晏寧微原本漠然翻著手中族譜,聽晏棠婉說完,不禁笑起來。
陽光傾瀉,穠麗的臉更顯明媚,輪廓似乎半數融化在光中,「所以,妹妹是反過來也要教訓我了?」
晏棠婉愣了愣。
不知怎的,今日的晏寧微奇怪得很,就仿佛是直接換了一個人似的。
原本是棉花一團,現在卻發現扎手,就像裡頭藏了細針。
「自然不是了!」晏棠婉很合時宜地落了一滴淚,「妹妹哪裡能教訓姐姐呢?」
晏令汐本半縮在晏棠婉懷裡,看晏棠婉哭了,慌忙從袖中掏出一方帕子,「姐姐莫哭……」
好一副心疼至深的樣子。
也難怪被晏棠婉當作一條狗,最後還被做成了人彘。
「妹妹確實不能教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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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寧微笑意不減,「畢竟妹妹也只是個庶出的孩子。」
一句話輕輕柔柔,卻讓晏棠婉僵在原地。
張鸞神色更不好看,「寧兒,你!」
「我怎麼了?」
晏寧微扭頭看向張鸞,桃花眸中似有懵懂,「若論祖制,她可只是您做妾時生的孩子,無論如何,變不了是個庶的。」
張鸞被噎得說不出話來,轉頭示意晏岷說兩句。
晏岷早已陷入難堪境地,可看著自己心愛的女兒受辱不免氣憤至極,「晏寧微!」
他闊步上前,揮袖指著晏寧微厲聲道:「你這不肖子只會拿起嫡庶說事!你不看看你自己除過這一點外,還有哪一點比得上你妹妹!」
「所以父親是承認了!」
晏寧微不惱,笑著舉起手中族譜,「那女兒不談姐妹嫡庶,談談母親—— 」
最後兩個字出口的瞬間,她便看到晏岷臉色真切白了幾分。
「女兒自幼沒有養在侯府,可以不求父親喜愛。只是女兒想不通,為何族譜上連我母親的名字都沒有?」
此話一出,眾人神色皆變。
他們作為晏家族人,自然都記得宋明意。
雖然宋明意已是上京不可明提的忌諱,他們還是忍不住竊竊:
「不能吧?先夫人到底是毓國公府的千金,怎麼會……」
看眾人神色,晏寧微頓覺臉上痛感盡數散去。
她抿唇笑起來,卻似有嘲諷,「今日,太子殿下就在場,寧微是臣是民,怎敢胡言?」
頂著眾人目光,晏寧微雙手捧著族譜向蕭韞走去。
「嘖!看來是真的……」
「那這便是欺君罔上之罪啊!我晏家……」
眾人議論聲漸大。
張鸞臉色變了幾分。
她想起當初,那宋明意還未嫁入侯府時,她便與晏岷情投意合。
宋明意身份地位尊貴,她比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侯夫人的位置被奪了去。
可張鸞心裡自然想出這一口氣,便打起了族譜的主意。
後來宋明意死了,晏宋兩家矛盾更甚,晏岷得不到毓國公府支持,心中更是不忿。
晏岷是如今晏家家主,宗祠族譜都在侯府,由他一人管理。
於是,他二人一拍即合,暗自改動了族譜,竟抹了宋明意姓名,權當羞辱。
張鸞本以為夫知己知,卻不曾想今日一場走水,把這秘事抖落了出來,還是在太子面前!
再看倚靠座上的蕭韞,那雙鳳眸顯得冷淡。
他並未接過族譜,眸卻斜斜睨了過來,剛好對上了張鸞眼睛,讓她打了一個激靈。
她越想越怕,眼仁轉了轉淚將下來,提著衣擺猛地跪在蕭韞面前。
「殿下!」
張鸞聲音沙啞,眼尾都紅起來,「殿下恕罪!殿下,您可一定要明鑑吶!
「安北侯府上下忠貞不二,更是絕不會做出如此欺君罔上的事啊!
「定是有人暗中謀劃,欲陷我侯府於不義!」
張鸞邊哭邊說,一副聲嘶力竭的模樣,讓晏寧微攥著族譜的手又緊了緊。
晏岷見自己夫人給自己開了個頭,也是不再耽擱,跪在蕭韞腳邊,聲音沉鬱,「今日殿下凱旋,是臣家事驚擾了殿下。
「待臣揪出犯上作亂之人,定然給殿下一個交代!」
「……哦?」
蕭韞終於薄唇微動,原本疏離的眸中竟多了分興味。
「給孤一個交代麼?孤可沒有那麼多時間只等一個交代。」
他聲音分明溫潤輕柔,玉面含笑,卻不知怎的令人膽寒。
一句話就讓晏岷心一沉。
晏岷皺了皺眉,對著蕭韞又行一禮,「臣愚鈍,不知殿下可否明示……」
看來,這太子今日非要讓這事情水落石出不可了。
可此事就是他所為,事到如今,他總不能承認了去!
正在晏岷為難之際,蕭韞卻起了身。
「罷了。今日孤凱旋路上遇著老夫人——」
他似是隨意地從晏寧微手中扯過族譜,「老夫人是禮佛歸來,路上馬受了驚,正巧碰見孤,孤便接老夫人回來,順道來這侯府逛逛。」
老夫人回來了?
這侯府老夫人常年在福泉山禮佛,不曾告知過要回來,沒成想竟和太子凱旋撞在了一起,還被太子所救。
看來今日,侯府非但衝撞了儲君,還倒欠下一個順水人情。
蕭韞笑容依舊,目光又轉向晏寧微,「沒想到姑娘就是宋大人的外孫女,確是個有幾分膽子的。」
晏寧微長睫顫了顫,抬眼就與黑沉的眸相對。
她的心仿佛霎時被揪住,喘不過氣來。
上輩子,這樣的眼神她還從未在蕭韞眼中看到過。
記憶里,他對她向來溫柔備至。
她在東宮的六年,就像是被供養了起來。他體貼入微以至於卑躬屈膝都只是為了博她一笑……
「孤今日凱旋,還不想觸了霉頭。」
蕭韞一直盯著晏寧微,看她臉頰還滲著紅絲,「毓國公府幾朝簪纓,侯爺可別老糊塗了。」
晏岷聽得話中之意,後背冷汗涔涔。
還好……只是族譜添名重修罷了,太子並不想咬著不放,他朝中之路還算平坦。
如此想著,晏岷忙應道:「殿下說的是,老臣日後定恪謹己身!」
蕭韞輕笑一聲,抬步越過晏寧微。
「殿下!」晏岷眼睛又轉了轉,「過幾日便是小女笄禮……今日侯府衝撞了殿下,老臣想著,小女笄禮那日再為殿下賠罪。
「是日殿下能否賞臉……」
「哦?不知是侯爺的哪位女兒?」蕭韞依舊是如沐春風的模樣。
晏岷躬身,「回殿下,正是小女棠婉。」
晏棠婉聞言,面上平添幾分羞澀,蓮步輕移,至蕭韞身前拜倒。
「臣女見過殿下,殿下金安。」
晏棠婉言罷小心翼翼抬眼,那雙清潤含笑的眸恰恰正對著她。
似有百般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