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像的眼睛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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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壁殘垣之間,那尊即將傾倒的古佛金身不再,殘存的佛眼依舊低垂著,靜靜俯瞰大殿供桌的位置,悲憫無聲,亦冷眼無聲。
荒草掩階,塵埃覆梁。
樹久腳步發輕,渾身草木靈力繃得發顫,一步一步踩過積年腐葉,走到空蕩蕩的佛前供桌前。
供桌乾裂、蟲蛀、邊角殘缺,厚厚的塵土鋪滿桌面,掩埋了歲月所有痕跡。
唯獨正中央,壓著一張殘破捲曲的紙條。
風一吹,紙邊簌簌輕抖。
是沈硯的字跡。
是當年春日清晨,他在小院裡,認認真真教過她,出發前一筆一划為她寫下的,樹久。
字跡清雋溫柔,風骨依舊,卻早已被歲月風乾、被塵土侵蝕。紙色泛黃髮暗,邊緣脆得一觸即碎,陳舊得像是隔了一輩子。
風蝕、土染、氧化、霉變。
若非樹久日日看慣這兩個字、神魂刻著自己的名姓,尋常人看去,只會以為是一團模糊污損的墨痕,根本無從辨識。
而最刺目的,是紙上斑駁凝住的痕跡。
點點、片片、深深淺淺。
是乾涸已久的血跡。
經年氧化,徹底變成暗沉的黑紅色。
死死沁入紙紋深處,與他寫的名字重疊、相融、死死纏在一起。
那是他最後留在世間、唯一屬於人間的溫度。
樹久本是草木成精,對世間萬物肌理、紙木水土的感知,靈敏到極致。
她指尖微微懸在紙條上方,不敢觸碰,怕一碰,這最後一點念想便徹底碎作飛灰。
下一刻,極淡的翠色妖力,絲絲縷縷覆上殘破紙條。
靈力探查他的死因。
塵封在紙紋里的畫面承載著記憶,轟然湧入她的識海。
荒年大飢,天下流民遍野,餓殍塞途。
沈硯辭鄉上京,行至半路,糧盡水絕,步步皆是絕境。
他聽聞深山古寺可避風雪、可暫尋安身之處,便拖著疲憊病弱的身軀,獨自尋來這座敗落佛寺避難。
他一無所知。
他不知道這座看似無人的荒寺,早已是惡徒巢穴。
當年被他與樹久僥倖逃脫的三名土匪,作惡累累、背負人命太多,官府大肆圍剿,他們不惜花盡全部的錢買命。
最後隱姓埋名,逃入深山,霸占古寺,占了這裡的佛地變為賊窩。
饑荒亂世,法度崩塌,人性早已被飢餓啃食殆盡。
三年光景,徹底磨去他們僅剩的幾分活人模樣,只剩下餓出來的陰毒與麻木。
曾經年紀最小、最跳脫暴戾的那個匪徒,搶了寺中和尚的袈裟穿在身上。寬大僧袍空蕩蕩掛在枯瘦身上,半點慈悲無存。常年算計、常年驚懼、常年饑寒,讓他眉心壓出深深的、洗不掉的皺紋,一雙眼陰鷙凹陷,盯著來人時,像盯著一塊可以果腹的肉。
從前圓臉富態的胖子,早已被饑荒餓脫了形,臉頰乾癟凹陷,皮肉鬆垮,一身舊衣空蕩蕩晃蕩,走路都帶著飄忽的枯氣,眼底只剩對血肉的極致渴望。
唯獨那瘦高個,褪去了年少凶蠻,不再張狂嘶吼。可那一雙沉沉的眼,所有戾氣都被無邊疲憊、死寂、麻木填滿。他不吵不鬧,只冷冷看著進山的每一個活人,像看著自動送上門的吃食。
三年來,過路僧侶、逃難流民、進山樵夫,但凡踏入這座古寺者,從無一人活著離開。
佛寺不渡世人。
此地只吞人命。
沈硯推門而入的那一刻,樹久透過靈力回溯,幾乎要控制不住尖叫出聲。
她認得這三張臉!
刻骨銘心!
是教會她人世間第一課的三個惡人!
可沈硯不認得。時間太久他早忘了這三個人的長相。
更何況他們也在數年的飢餓中悄然變了面目。
長途跋涉、饑寒交迫的少年,看見寺中有人,眼底尚且帶著禮貌的暖意。
他拱手輕輕打招呼,聲音溫和有禮,詢問可否借宿一晚。
三人看著他單薄書生模樣、看著他乾淨書卷氣,看著他身無長物、孤身一人。
眼底無聲掠過一絲死寂的貪與狠。
他們笑著應了。
客客氣氣,留他留宿。
沈硯放下戒備,疲憊落座,尚且在心底感念亂世之中,還有陌生人的些許善意。
他甚至,還貼身藏著那張寫著「樹久」的紙條,盼她能護著村子裡的人,平日裡不要胡鬧就好。
這也是他千里遠行、苦熬亂世、支撐他走下去的念想。
他想著熬過饑荒、熬過路途、熬過科舉,就回去,回小山村,回她身邊。
他想回去和她在一起。
可夜色深落,夜深人靜。
趁著書生疲憊昏睡、毫無防備。
三人驟然暴起。
荒年餓極,人性泯滅。
利刃入肉。
鮮血噴涌而出,盡數濺落在桌案、落在紙頁、落在那兩個溫柔的字上。
少年甚至來不及喊一聲痛,來不及念一句她的名字。
滿腔的前程、一心的歸期盡數斷送在這座荒廢古寺。
此情此景。
樹久渾身一震,妖力逆行,心口劇痛,雙腿一軟,直直跪落在積灰的地面上。
隱忍許久的淚水,終於轟然砸落。
「不……」
她啞聲氣顫,草木靈核寸寸刺痛,像是本體根須被人硬生生撕裂、斬斷、碾碎。
他不是死於饑荒流離。
不是死於路途風霜。
他是死於毫無防備被奸人所害,那三個甚至將他當做豬羊對待……
荒寺死寂,風穿斷梁,嗚咽如哭。
就在這時。
大殿最深處,黑暗最濃的佛影死角里,緩緩站起一道人影。
滿身血污,蒼白幽怨。
衣衫破碎不堪,浸透陳年黑血。他身形單薄透明,周身縈繞濃重的怨煞黑氣,雙目赤紅空洞,再也沒有從前半點溫柔清明。
他魂魄困死此地,不得輪迴、不得往生、不得解脫。
亂世慘死、含冤無訴、屍骨無存、怨念滔天。
溫良書生沈硯,徹底化作了滯留人間、永世不得超生的惡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