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她,仿佛看著每一個到達這裡的陌生人,眼中滿是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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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腦海里只剩臨死前的劇痛、背叛。
變成惡鬼後,當年無辜被屠戮的冤屈,化作無盡陰冷的恨意,徹徹底底充斥著他的靈魂。那恨意沉如血海,毒如寒霜,扭曲了他所有的本心,讓他恨不得把每一個見到的活物,盡數拽入無邊黑暗,拉下來與他陪葬。
就在這個時候,蘇棠音恢復了自己的意識。
四肢百骸還浸在雨天陰寒的餘悸里,她驟然睜眼,入目是破敗斑駁的古廟樑柱,蛛網垂落,塵埃積厚。
抬手,她能感覺到此時此刻她擁有了樹久的身體。
來不及梳理紛亂的思緒,甚至來不及消化周身刺骨的寒意,黑影驟然一動。
沈硯化作一團濃稠漆黑的煞氣,咻地一聲破風而來。
風聲驟停,殺意迫睫。
蘇棠音心頭警鈴炸裂,渾身神經繃到極致。
逃!
這是她唯一的念頭。
她曾聽師尊說過收復惡鬼需要專門的咒語道具,更謬論她現在還不在自己的驅殼裡。
三十六計走為上,她腰身一擰,腳步蓄力,身形已然要向後撤去,準備掙脫這片詭異。
可預想中的煞氣噬體、暴戾撲殺遲遲沒有落下。
漫天黑霧緩緩收攏、凝形、褪去猙獰。
方才凶煞滔天的黑影,居然緩緩化作了樹久記憶里那張清俊乾淨的少年人形。
衣袍素白,眉眼俊秀,是當年那張熟悉的臉。
只是遮掩不住的面色慘敗,也無半分暖意,唇角微微勾起,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陰森又僵硬,像一具精心雕琢、卻毫無活氣的傀儡。
他定定看著神色緊繃的她,語調平緩,聽不出喜怒,卻字字裹著寒涼:「姑娘,你怎麼一個人在這?」
蘇棠音呼吸一滯,渾身血液仿佛瞬間涼了半截。
她能感覺到樹久現在很是恐懼。
因為她看著這張熟悉不過的臉四肢僵硬,指尖發顫。
蘇棠音沉下語氣,出口是樹久那副乾淨、清甜、帶著幾分隱藏不住驚慌失措的聲音。
「你不認識我了?」
曾經的她似乎帶著一絲僥倖,一絲荒唐的期盼。
期盼他殘存的記憶,能讓他穿透滔天恨意,認出自己來。
可回應她的,是毫無波瀾的漠然。
沈硯眉眼未動,眼底的陰冷怨恨藏得極深,表層只剩全然的陌生,語氣淡得像隔著千山萬水的疏離:「姑娘與我素不相識,何出此言。」
素不相識。
四個字,輕如鴻毛,卻重如驚雷,狠狠砸在樹久的心頭。
蘇棠音壓下樹久眼底的失落與荒唐,她面上硬生生咧出一個牽強又僵硬的笑,笑意不達眼底,藏著滿滿的戒備與慌亂。
「不認識就算了。」
這句話是蘇棠音說的,她不敢多留,想先出去看看。
「打擾了,沒什麼事,我先走了。」
話音落,她轉身拔腿,快步朝著破敗廟門衝去。
只要踏出這道門,是不是就能離開秘境,擺脫困局?又或者能發現什麼新的線索。
可腳下剛走出一步。
眼前驟然一黑。
天旋地轉,光影崩塌。
周遭的古廟景象瞬間扭曲、重疊、重置,仿佛闖入了一個無解的死循環。
冥冥之中一股詭異的規則壓落,清晰地告訴她。
你選錯了。
逃離即是錯誤,邁步即是重來。
退路,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黑暗翻湧間,黑影再度成型。
惡鬼沈硯無聲無息,再度出現在她身前,漆黑煞氣縈繞周身,將她牢牢堵死在原地。
他依舊是那副溫良人形,依舊是那副陰森假笑,重複著方才的問句,語調一成不變,帶著輪迴往復的詭異死寂:
「姑娘,你怎麼一個人在這……?」
一模一樣的問話,一模一樣的場景,一模一樣的壓迫。
蘇棠音後退半步,凝神看他,身體裡帶了一絲冷意。
她垂眸,視線落在自己掌心。
指尖還牢牢捏著一張陳舊泛黃的紙條,紙面乾枯發澀,觸手粗糙,是他生前前遺留的舊物。紋路斑駁,字跡模糊,唯獨落款的名字,清晰可辨。
眼下看來這是破局唯一的鑰匙。
她心口紛亂如麻。
到底是什麼意思?
這往復的輪迴,這失憶的惡鬼,這困住故人的古廟,樹久到底要讓她做什麼?
逃,是錯。
認,又不識。
進退維谷,左右皆局。
索性,不再試探偽裝。
蘇棠音深吸一口氣,抬眼看向眼前半溫良半陰邪的少年,一五一十道:「我來找人。」
沈硯眸色微沉,冷眼看著她,語氣淡漠追問:「找什麼人?」
他眼底怨恨隱隱浮動,黑白氣場開始輕微紊亂,似是對「找人」二字,生出了本能的好奇。
蘇棠音望著他這副全然失憶只剩凶性的冰冷模樣,那句找你轉了轉沒說出來。
她指尖摩挲著乾枯的紙條,輕聲開口,借紙上緣由,道眼前實情:「我的家人進京趕考,當年路過這裡。這張紙條是他留下的,上面寫著我的名字,我循著痕跡過來尋人。」
話音落地的瞬間。
空氣驟然凝固。
沈硯僵立原地,身形微微一頓。
那張永遠掛著陰森假笑的臉,第一次減少了隱藏其中的殺意。
他冰冷的目光死死鎖在那張舊紙條上,周身氣場劇烈搖晃、靈魂深處的黑白線條搖擺不定。
殘存的書生溫良與滔天的煞魂恨意,在這一刻於體內劇烈拉扯、衝撞、撕裂。
有零碎的記憶碎片在他混沌的神魂深處瘋狂閃爍。
趕考、山路、古廟、故人、名字……
熟悉,又模糊。
刺痛,又空茫。
無數破碎的畫面一閃而逝,快得讓他抓不住分毫,只剩心底莫名的躁動與酸澀,攪得他煞氣大亂,身形虛浮不定。
可最終。
層層恨意壓落,吞噬了轉瞬即逝的細碎記憶。
他還是沒認出來。
漫長的死寂後,沈硯緩緩斂去周身紊亂的氣息,臉色復歸冰冷淡漠,聲音平平淡淡,帶著不容拒絕的詭譎篤定:「既然這樣,那姑娘就在此留宿一晚,等等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