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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我把你的名字帶在身上

  之後的日子,樹久對於妖力的控制越來越強。

  收斂起一身草木靈光,耳尖那兩撮標誌性的嫩芽也可以隨心隱去,除去體質比尋常人更畏寒、手腳常年帶著一絲草木微涼,幾乎相當於一個普通人一樣生活在村子裡。

  人們起先還多多少少心存一些忌憚,可日子一天天淌過去,大家漸漸發覺,有了她這隻妖,周遭都不一樣了。

  春時播種她悄悄催動地力,田壟里禾苗長得茁壯飽滿;

  遇上乾旱,她便引地底泉脈浸潤土地;

  要是初春和冬天缺少食物,夜裡山獸竄出禍害農家,她不動聲色放出藤蔓驅走猛獸,不傷野獸性命,也護得村落平安。

  有樹久在,村子裡過得一年比一年好。

  五穀豐登,疫病少見,鄰里之間也少了許多流離災禍。村民心中的戒備慢慢消散,先前的畏懼化作了親近,路過的時候會給她塞一把剛蒸好的粟米糕,採摘的鮮果也總不忘留她一份。

  沈硯埋首苦讀,準備來年上京科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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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案頭攤開書卷,他握起毛筆,筆尖蘸墨,落在紙頁之上沙沙遊走。每每樹久看見沈硯拿筆在紙上寫字,就好像渾身被無數細草撓痒痒一般,渾身發酥,忍不住咯吱咯吱地笑。

  她也說不上緣由,只是看見墨汁在紙面流淌,神魂深處封存的千年前的碎片便隱隱躁動,似有舊憶在心底發癢。常常笑得身子微微發抖,伏在桌邊,肩膀一抽一抽,惹得沈硯執筆的手屢屢歪掉,墨點暈開,在紙上洇出一團黑痕。

  「又笑什麼。」沈硯無奈擱下筆,伸手輕輕戳一戳她的臉頰,「再笑,文章便寫得一塌糊塗,上京科考便不必去了。」

  樹久捂著嘴,眉眼彎彎,眼底漾著淺淺水光:「我不知道嘛,看見你寫字,身子就癢得厲害。」

  冬去春來,冰雪消融,轉眼便到了開春啟航的日子。

  經過一整年的打磨,她的妖力已然運轉自如。往日一激動就往外冒根須的窘迫早已不見,本體力量收放隨心。

  聽聞沈硯要遠赴京城,路途遙遠,山道多匪禍,江河之上亦有風浪。樹久當即拍著胸脯,爭著充當保鏢。

  「我跟你一起去!」

  她眼睛亮晶晶的,躍躍欲試,攥緊小小的拳頭,「山中的野獸我都認得,土匪來了我現在也不怕了!便放出藤蔓把他們捆成一團,有我護著你,路上什麼都不用怕!」

  沈硯望著她神采飛揚的模樣,心底又暖又顧慮。

  上京路途千里迢迢,紅塵喧囂,修士、道門、各路江湖人往來不絕。妖的氣息稍有泄露,便是無窮禍端。

  他抬手,輕輕攏了攏她鬢邊散落的髮絲。

  「路途兇險,不是山林。」他聲音放得柔和,「你若是跟著,一旦妖力外泄,招來修士圍剿,便是大禍。」

  樹久臉上的雀躍一點點淡下去,耷拉下眉眼,指尖不安絞著衣角。

  「可是我想陪著你。」她小聲嘟囔,「我不想留在這裡,等你好久好久。」

  千百年的孤寂紮根在她魂魄深處,她最怕的,便是漫長的等待。

  沈硯沉默片刻。他又何嘗願意與她別離。

  他低頭,從書箱之中取出一卷空白素紙,將方才研磨好的墨重新蘸滿,執筆垂眸。

  「那這樣。」

  他一筆一畫,在紙上認認真真,寫下樹久二字。字跡清雋,力透紙背。

  「我把你的名字帶在身上。縱然相隔千里,這一紙便如同你陪在我身側。待我科舉落定,無論結果好壞,我必定儘快歸來,絕不叫你久等。」

  樹久湊上前,目光落在紙上那兩個屬於自己的名字。心底那股奇異發癢的感覺又浮上來,可這一回,她沒有笑。

  指尖輕輕懸在紙面上方,不敢觸碰,怕草木靈力將紙張腐蝕損毀。

  春風穿過院門,吹得紙頁微微翻動。

  她仰頭看沈硯,眼眶微微泛紅,重重點了點頭。

  「好。我等你回來。」

  可自那一日春風折柳、紙字存念,沈硯再也沒有回來。

  春去秋來,葉落三遍,村頭的渡口年年空船渡水,歲歲長風送客,唯獨不見那抹歸影。

  樹久等得心慌,等得本體枝葉都沒精打采地耷拉著。

  她終究耐不住漫長空寂,第一次獨自離開安穩的村落,循著沈硯當初離開的腳步,一步一步追出大山,追向遙遙上京的路。

  她是草木精怪,山野萬物皆是她的耳目。

  沿路她低頭問破土的草芽,問道旁的古木,問檐下築巢的飛鳥。山林生靈最是誠實,一草一木皆為她複述著這位書生走過的痕跡。

  他曾在此歇腳,曾在此飲水,曾在此握書嘆息,腳印淺淺,一路向北,從未折返。

  一路追尋,一路聽聞。

  路邊的小生靈怯生生告訴她真相。

  原來除卻她棲身的那一方被她靈力護佑的小村,天下早已大亂。

  大荒席捲千里,赤地千里,顆粒無收。

  餓殍遍野,流民四起,人間早已淪為煉獄。

  沒有人回去趕考。

  可那年春日,沈硯踏出門,想要奔赴錦繡前程、。

  直面的漫天饑荒,是亂世刀戈,是凡人根本扛不住的絕境。

  樹久循著斷斷續續的足跡,一路尋至深山深處,一座徹底敗落的古寺前。

  荒寺孤立荒山,四周草木荒蕪,山路斷絕人煙,方圓十里聽不到半句人語。

  她站在寺門前,指尖冰涼,舌尖陣陣發麻,眼眶酸脹得發燙,卻倔強忍著不肯落一滴淚。

  她輕輕蹲下身,望著停落在她手邊、羽翼灰撲撲的麻雀,聲音輕得像風中碎絮,帶著不敢觸碰的惶恐:

  「他……是被餓死了嗎?」

  落在她手背的麻雀輕輕晃頭,烏溜溜的眼珠盛滿悲憫,小爪子死死按住她的袖口,嘰嘰喳喳急促啼叫,拼命阻攔,不讓她推門,不讓她踏入寺中半步。

  生靈通性,它們看得見裡面藏著的慘烈,知道這是小樹妖承受不住的人間至苦。

  可樹久不能退。

  村裡的婆婆說過,人要入土為安,魂魄才能安穩,才能不漂泊、不成煞、不入惡途。

  沈硯世上再無親人。

  全世界,只剩她一個人,記得他、等著他、心疼他。

  若連她都不敢進去,誰來安放他最後的歸途。

  樹久慢慢抬手,指尖抵住朽爛發黑的木門。

  輕輕一推——

  「吱呀——」

  一聲沉重沙啞的破響,經年塵封的古寺,被她徹底推開。

  撲面而來的,是死寂腐朽、混著陳年塵土與淡淡血腥的破敗氣息。

  空氣渾濁厚重,悶得人發慌。塵土積了數年,一經推門,漫天灰霧簌簌揚起,在漏落的天光里浮沉飛舞。

  香火斷絕數十年。

  昔日裊裊檀香味徹底散盡,只剩枯木腐敗、土石風化、荒草爛根的澀冷濁氣,沉沉壓滿整座寺院。

  抬眼望去,滿目皆是頹敗荒蕪。

  整座古寺早已廢棄崩塌大半。

  半邊寺頂塌落,露出蒼青空洞的天幕,荒草從斷裂的梁木、破碎地磚縫隙里瘋長出來,半人多高,枯黃雜亂,纏滿整座庭院。

  朱紅寺門褪色剝落,木紋朽爛,牆皮大片大片翻卷脫落,露出底下斑駁暗沉的青灰磚石。

  院中古佛傾倒,金身斑駁剝落,眉眼模糊慈悲不再,斷手缺肩,歪倒在亂草堆里。佛前香爐乾裂缺口,積滿厚土枯草,百年無一絲煙火。

  台階裂痕縱橫,布滿青苔干泥,層層落葉堆積腐爛,踩上去軟爛黏腳。

  四面禪房窗欞盡碎,黑洞洞的窗孔像無聲凝視的眼,幽深死寂,沒有半點活氣。

  風穿過破寺樑柱,穿過斷壁殘垣,發出嗚嗚的低嘯,似泣似咽,是整座空山唯一的聲響。

  明明是白日天光,寺內卻暗沉陰冷。

  光線淒白慘澹,處處籠罩著化不開的荒蕪與悲涼。

  萬物靜默。

  草木低頭,飛鳥噤聲。

  樹久站在寺門口,周身的風都停了。

  她的視線穿透荒蕪庭院,穿透瘋長的荒草,直直落在大殿中央那片暗沉的陰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