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蒙蒙亮。
森林的早晨是灰藍色的。
天光漫過林梢,夜裡的露水凝成水珠,跟著漫天遍野的鳥叫蟲鳴聲一起,順著樹葉噼里啪啦往下掉。
石凹之內,沈硯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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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背灼燒般的劇痛還在,只是高熱已經退去大半,不再是那種燒得意識混沌的狀態。
他費力掀開沉重的眼皮,渾身骨頭像被碾過一樣酸軟無力。
入目是粗糙冰冷的石壁,鼻尖縈繞著草木淡淡的清香氣。
他動了動手指,後背傷口一扯,倒抽一口冷氣。
察覺到有模模糊糊一個溫熱冰涼的小東西貼在自己額頭。
沈硯緩緩偏過頭。
石凹外面,樹久半坐在地上,一隻手垂進泥土。
數縷纖細瑩白的根須從她指尖鑽出來,淺淺埋進潮濕土裡,耳尖冒出兩撮嫩生生的綠芽,長長的睫毛耷拉著,腦袋一點一點,已經困得點頭如搗蒜,處在半睡半醒之間。
靈力快要耗盡,她的身形隱隱有些發虛,邊緣朦朦朧朧,好似一陣風就能吹散。
可她另一隻手還懸在沈硯上方一寸,翠色微光絲絲縷縷不間斷落下,固執地貼住他的額頭。
好像是在試圖幫他降溫……
沈硯瞳孔微縮,整個人頓住。
昨夜昏迷里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畫面,此刻全部對上。
原來不是做夢。
是這隻小樹妖笨拙地守了自己整整一夜。
「樹久……?」
他嗓音乾澀沙啞,輕輕喚了一聲。
就這一聲,樹久猛地驚醒,腦袋猛的一抬,耳尖的小嫩芽都跟著抖了抖。
睡眼惺忪,一雙眼睛霧蒙蒙的,還沒完全回過神,第一反應就湊上來,伸手摸向他的額頭:「燒退了嗎?還燙不燙!我昨夜試了好多法子,喝水蓋草垛還有壓病……」
話說到一半,她猛然看見自己伸在泥土裡的手,絲絲根須還扒拉著泥土。
樹久:「!!」
第一次化形就這麼心驚動魄導致她一睡覺,就忍不住生出了根像往常一樣去吸收營養。
根須還跟著咕嚕咕嚕像吸管一樣傳遞水分。
她嚇的猛地把手往上一拽。
「噗」的一聲輕響,細細的根須直接被扯斷,幾點淡綠色汁液濺在泥地上。
樹久疼得嘶的倒吸一口涼氣,飛快把手背到身後,臉上瞬間掛上慌亂,耳尖的綠芽都緊張得豎起來,仿佛做了什麼不能被看見的秘密。
「你、你剛剛什麼都沒看見對不對!」
沈硯看著她疼得微微發白的臉頰,又看了看泥土裡斷掉的半截根須,心底又軟又澀。
昨夜她傻乎乎蓋一堆枯草把他埋成草垛,還坐他腿上「壓病痛」的記憶也浮上來,他嘴角忍不住牽起一點極淺的笑意。
「看見了。」他老老實實開口。
樹久垮下臉,整個人蔫了,蹲坐在地上,肩膀耷拉下來:「完了,被人類看見了,按照精怪話本上說,我要麼得殺人滅口,要麼就得把你綁回山里當壓寨夫君。」
她說得一本正經,眼神還認認真真打量沈硯,好像真在權衡兩種方案哪個更省事。
沈硯被她逗得輕輕咳嗽兩聲,對著這麼一個靈動可愛的姑娘耳尖跑上一抹紅色。
背弓起,傷口被牽動,又是一陣刺痛。
樹久立馬顧不上糾結秘密暴露,連忙湊回來,不敢碰他後背,只急急忙忙問:「是不是扯到傷口了!都怪我,都怪我突然拽手。」
她此刻不敢再「壓病」,只能著急地盯著他。
沈硯靠著石壁,緩緩坐直一點身子,目光落在她殘破焦黑的衣袖,還有方才被扯傷、微微泛著綠意的指尖。
「昨夜,是你一直在照顧我?」
「嗯。」樹久垂著腦袋點點頭,有點沮喪,「可是我的方法不太管用,對付花草很厲害,燒出來的傷怎麼都好得慢。我要是能把你變成樹就好了,紮根長在這裡,澆點水、曬太陽,什麼病都會好的。」
沈硯被她這番天真至極的話聽得心口一軟。
這隻小樹久簡直心思純粹得透亮。
他看著她垂頭喪氣、自認沒用的模樣,看著她焦黑殘破的衣袖,看著指尖扯斷根須後隱隱泛青的細小傷口,喉間微澀。
「傻瓜。」
沈硯聲音低低的,帶著初醒的沙啞,卻溫柔得不像話。
樹久猛地抬頭,霧蒙蒙的眼睛望著他:「我笨嗎?」
「不是笨。」沈硯輕輕搖頭,目光落在她耳尖顫巍巍的嫩芽上,「是太傻。」
傻得絞盡腦汁用最荒唐的法子救他,還會因為沒治好而沮喪自責。
樹久似懂非懂,抿了抿唇,小手依舊死死藏在身後,不敢讓他看見自己受傷的指尖。
她小聲嘟囔:「可是我真的盡力了……我給你餵過水,給你蓋過草,還給你壓過病痛,我還一直給你吹涼涼的靈氣……」
說著說著,她忽然想起什麼,眼睛一亮,連忙湊過來,小心翼翼湊近沈硯的額頭。
殘存的最後一絲翠色微光,從她眉心輕輕溢出,軟軟拂過他的肌膚。
「還有這個!我昨晚貼了你一整夜!是不是好很多了?」
微涼的草木氣息覆上來,驅散了他體內殘餘的燥熱火氣,後背緊繃的灼痛感都輕了幾分。
沈硯靜靜看著近在咫尺的少女。
她眼底乾淨無垢,滿心滿眼都是「我要治好他」的執念。
沒有點人類姑娘的禮儀,恐怕日後被男子占了便宜都不知道。
沈硯輕輕嘆氣,又怕傷了他的心只好蜷著手去回應她那個「大大方方」的擁抱。
晨光從林隙漏下來,落在她微亂的發梢,落在她尚未褪去的嫩芽上。
鮮活、純粹、又笨拙的溫柔。
沈硯心口那片常年清冷荒蕪的地方,一點點被這縷草木溫柔填得滿滿當當。
「好多了。」他認真答她。
樹久瞬間眼睛亮了,沮喪一掃而空,立刻驕傲起來,小下巴微微抬著:「對吧!我很厲害的!我只是不會治人類的傷,治花治草我最最厲害!」
沈硯看著她瞬間多雲轉晴的模樣,嘴角的笑意終於淺淺漾開。
他緩緩伸出手,動作極輕,極緩,生怕嚇到她。
「手伸出來。」
樹久身子一僵,立刻把後背的手藏得更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不要!丑!還破了!」
方才扯斷根須的地方,指尖帶著淺淺綠意,還有細微破損的痕跡,在她看來狼狽極了。
她是好看的樹,最怕自己變得不好看。
沈硯無奈,只得放緩語氣,哄她:「我看看,不笑你。」
他語氣太穩、太溫柔,像山間最軟的晚風。
樹久猶豫半天,磨磨蹭蹭,一點點把小手從身後挪出來。
白皙纖細的指尖,帶著淡淡的青痕,破皮的地方凝著一點淺淺的綠汁,看著格外嬌嫩脆弱。
沈硯眸光微沉。
他指尖極輕的避開傷口,小心翼翼捏住她的指節,力道溫柔得不可思議。
「疼嗎?」
樹久被他捏著指尖,忽然有點不好意思,耳朵微微發燙,連耳尖的小嫩芽都軟噠噠垂了下來。
「一點點……一點點疼。」
她小聲坦白,「但是剛剛看你疼,我就忘了自己疼了。」
沈硯抬眼望她。
少女眼神澄澈坦蕩,一句無心之言,卻比世間所有情話都動人。
他沉默片刻,輕輕將她的小手攏在掌心,用自己溫熱的掌心,裹住她微涼、受傷、還帶著草木氣息的指尖。
「以後不許這樣了。」
他字字輕輕,卻格外鄭重。
「不許再貼身替別人治療,不許輕易跟別人走。」
還是不放心他又補了一句:「尤其是男子。」
樹久眨眨眼,不甚理解:「那你呢?」
這個沈硯不是被她治好了嗎?怎麼又不許了?
「我會護好自己。」沈硯看著她,眼底溫柔深重,「往後,換我護你。」
柔弱的書生就這樣,在整天蔽日的樹下許下了自己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