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他身形猛地一晃,下一瞬,直直往前栽倒,暈了過去。
方才他替樹久擋下道士偷襲的一瞬,後背硬生生挨了一道烈性符火。
這除妖的東西對人也是有害的。
灼熱的靈力穿透衣料,在皮肉上灼出大片猙獰的燙傷,火辣辣的痛感鑽骨侵髓,一路燒得他頭腦昏沉,連強撐著說話的力氣都耗盡了。
轉眼間整個人虛弱無力。
樹久嚇得瞬間僵在原地,方才眼裡亮晶晶的歡喜盡數褪去,慌慌張張手腳並用地蹲到他身旁,圓溜溜的眸子瞪得老大,徹底手足無措。
樹久蹲在他身旁,有點手足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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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會吸雨露,會催花開,可她不太懂怎麼治人類的傷。
「人類受傷,是不是要喝水?」
盯著他慘白的臉,樹久嘀嘀咕咕。
她當喝水是治百病的良方。心念一動,纖細白皙的手指輕輕一抬。
周遭林間枝葉輕顫,萬千樹葉尖上積攢了一整晚的清潤雨水,順著葉脈緩緩凝聚,化作一縷細細的清泉,穩穩落在她掌心。
泉水冰涼澄澈,帶著山野草木的清甜味。
伸手引來了葉尖積攢的雨水,小心翼翼湊到他唇邊。
昏迷中的沈硯尚有微弱意識,下意識抿了幾口清冽雨水,乾澀的唇瓣稍稍潤澤,可後背灼燒般的劇痛絲毫未減,緊鎖的眉頭反而蹙得更緊,喉間溢出一絲極輕的悶哼。
見狀,樹久瞬間蔫了。
垂著腦袋,濕漉漉的長睫耷拉下來,不安地盯著自己的雙手。
林中的風簌簌吹過她的衣袖,發出細碎的聲響。
方才道士的符火襲來時,她下意識擋在沈硯身前,一截寬大的衣袖直接被符火燎成了焦枯的木屑,此刻風一吹,乾枯的木屑簌簌往下掉落,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手腕。
小小的樹妖心裡又懵又委屈,鼻尖都微微發酸。
她乖乖待在山裡百年,安分守己。
不過是偷偷跑出土地,想好好體驗一次人類腳踏實地走路的感覺,怎麼就平白惹來這麼多麻煩?
她忍不住想起先前追著她砍殺的三個歹人,亮閃閃的刀刃泛著冷光,嚇人至極;還有那道士不由分說擲來的符火,滾燙灼熱,碰一下就疼得厲害。
無助地看著沈硯。
夜色深沉,寒意漸起,樹久下意識打了個小小的哆嗦,渾身都微微發緊,心底填滿了對人類惡意的害怕。
可目光落回身前人事不知、虛弱昏睡的少年身上,那滿心頭的恐懼,又瞬間被壓下去大半。
不行,她一定得想辦法治好他!
夜色徹底沉落,墨藍色的天幕綴滿細碎星光,林間蟲鳴此起彼伏,熱熱鬧鬧的,襯得林間空地愈發安靜。
晚風微涼,一遍遍拂過沈硯的身軀,他本就高燒滾燙的身子被夜風一吹,無意識地輕輕瑟縮了一下,脊背緊繃,臉色白得更嚇人了。
樹久立刻捕捉到他細微的動作,小小的腦袋大大的反應。
「冷、冷了!」她小聲驚呼,連忙環顧四周,學著人類取暖的樣子,想要找東西給沈硯禦寒。
可荒山野嶺,夜幕沉沉,哪裡有什麼被褥衣衫?
她急得圍著沈硯轉了兩圈,小小的腦袋飛速運轉,忽然眼睛一亮,想起了自己的本事!
人類怕冷,草木最是畏寒耐冷,還能聚暖,那她給自己裹點枝葉,是不是就能幫他擋住冷風了?
說干就干,樹久小手一揮,靈力輕揚。
下一秒,周圍地上大片乾枯的落葉、柔軟的細草紛紛騰空而起,密密麻麻朝著沈硯身上蓋去。
刷刷幾聲過後。
方才還清俊單薄的少年,瞬間被厚厚一層枯葉雜草裹了個嚴嚴實實,從脖頸到腳面,蓋得滿滿當當,只露出一張蒼白的小臉,活脫脫一個剛被打包好、準備入土的「草垛人」。
樹久蹲在對面,歪著腦袋認真打量自己的傑作,滿意地點點頭,軟糯自語:「這下不冷啦,暖暖的,肯定能快點好!」
可沒等她開心兩秒,昏睡中的沈硯似乎被厚重的枯草悶得難受,呼吸微微急促,原本緊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樹久瞬間又慌了:「不對嗎?是不是蓋少了?」
她立刻抬手,又召來一堆蓬鬆的蘆花、柔軟的苔蘚,繼續往上疊加。
片刻後,沈硯整個人徹底被埋在草木堆里,只剩下一雙緊閉的眼睛露在外面,連呼吸都變得微弱滯澀。
樹久盯著他愈發難看的臉色,徹底懵了,小手無措地揪著衣角,急得眼眶都紅了:「怎麼更不好了……難道是、是太輕了,壓不住病痛?」
她依稀記得,山里打雷下雨時,大樹紮根越深、壓得越穩,就越不會生病。
靈光再次乍現,樹久眼睛瞪得圓圓的,好像徹底想通了訣竅。
她小心翼翼、輕手輕腳地挪到沈硯身側,猶豫片刻,小小身軀慢慢蹲坐下來,輕輕、輕輕地壓在了沈硯的腿上。
重量落下的瞬間,被壓在草木堆下的沈硯:「……」
昏迷中的少年仿佛被突如其來的重量硌到,睫毛劇烈顫了顫,喉間溢出一聲壓抑的悶哼,臉色白中泛青。
樹久立刻不敢動了,乖乖坐著,小手端正放在膝蓋上,一本正經自我安慰:「壓壓就穩啦,穩住了病就跑掉了,山裡的樹都是這樣的!」
她認認真真坐著「壓病」,一動不動,乖巧又虔誠。
夜風溫柔吹過,拂起她柔軟的髮絲,也吹得覆蓋在沈硯身上的枯草輕輕晃動。
坐了片刻,樹久忽然發現,沈硯額頭的冷汗越來越多,整張臉燙得嚇人,分明是燒得更厲害了。
她徹底慌了神,湊過去,小小的額頭輕輕貼上他滾燙的額頭,冰冰涼涼的觸感稍稍緩解了沈硯的燥熱。
妖類體魄天生清涼不懼熱,這一貼,剛好堪堪壓住他身上的灼熱火氣。
樹久瞬間大喜,像是找到了治病的終極秘方!
她乾脆直接側身趴在沈硯身側,整張小臉輕輕貼著他的額頭,乖乖一動不動,用自己一身微涼的草木氣息,一點點替他降溫。
少年滾燙的體溫透過肌膚傳來,帶著人類溫熱的氣息,還有淡淡的、符火灼燒後的焦味。
樹久半點不嫌棄,認認真真替他貼著降溫,貼了一會兒,又小聲委屈地碎碎念:
「沈硯你快點醒呀……
我已經很努力救你了。
喝水、蓋被子、壓病痛、涼額頭,我全都試過啦。
你要是還不好,我就真的、真的不會救人了……」
夜色溫柔,蟲鳴啾啾。
厚厚的枯草堆里,少年靜靜昏睡,眉眼隱忍溫柔。
小小的樹妖趴在他肩頭,乖乖替他降溫,髮絲散亂,衣袖殘破,卻用自己最笨拙、最真誠的方式,護著這個生病的脆弱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