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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5章 她不是弱者

  臨近偏殿,遇翡便能捕捉到空氣里瀰漫的淡淡的藥味。

  常續觀半靠在榻上,整個人骨瘦如柴,似大漠裡被風乾的樹。

  聽見動靜,那雙不太聚光的眼睛跟著聲響動了動。

  掙扎著想起來時,姬雲深快步過去,壓住了她的動作,小聲讓她別動。

  遇翡在距離床榻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我想問你要個東西。」

  常續觀微怔,喉嚨里發出幾聲乾澀的喘息,這才勉強擠出幾個字:「你想……要什麼。」

  「我知道久鳴有個書庫,」遇翡語氣平靜,但說起這個書庫時,她竟又不可避免想起了過去常續觀從不吝嗇給她提供這些書的事。

  她沒有正經被老師教過,可她的確讀了許多書,朝野方志,孤本典籍,什麼都有。

  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人過來收走手上的那些,隨後送來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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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此,語氣到底是沒那麼僵硬,「我想要書庫里收錄的藏書手卷,全部。」

  「你……」常續觀垂下眼,乾瘦得近乎可憐的手指攥緊了蓋在身上的薄毯,「那是,歷代收錄。」

  「我知道,」遇翡頷首,「久鳴在你手裡只能是一代傳一代的死物,師傅,你不會用,也用不著。」

  「正因用不好,你才會以為事事艱難,這話雖有些難聽,卻是事實,你天資有限,註定大業難成。」

  話音落下,屋內氣氛驟然變得緊繃。

  「我守著久鳴,為此付出所有,」常續觀氣息虛弱,卻像因為遇翡的話而生出幾分被剖開的惱怒,「它沒有斷在我手中,在你口中卻成了天資有限。」

  遇翡卻像聽見了什麼好笑的,倏然笑了幾聲,「師傅,您出身久鳴,被長輩嬌養長大,卻還要將重重枷鎖套在身上,不管不顧步入牢籠,母后為你,放棄了此生唯一能出宮的機會,求我讓你留在宮中修養,可我看你,似還沉浸在那點風流事裡懊悔不已。」

  「阿翡!」姬雲深猛地皺眉警告,連聲音都沉了幾分。

  起身,行至遇翡跟前,壓低聲音:「你如今是皇帝,她卻連床都下不了,誅心之語還是慎言。」

  姬雲深難得發火,遇翡定了好一會兒,方才將嘴角譏誚壓了回去,「阿娘,我實話實說,您改主意,將她送走,我還是會想法送您出宮。」

  「不了,」姬雲深語氣未變,卻是轉而回去,伸手為常續觀掖了掖被角,「阿翡,枷鎖若能輕易掙脫就不是枷鎖。」

  「實話雖能做苦口良藥,卻也能成利刃。」

  常續觀背過身去,同時也拂開了姬雲深的手。

  遇翡有些頭疼,揉著額角一路退出偏殿,還貼心地關上了殿門。

  或許她從未得過善待,如今見了常續觀,竟只覺她事多難纏又軟弱,連好好說話都做不到,每每瞧見都生出一種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無力感。

  還是要回去同李明貞商量商量,想辦法早點把這人送出去好。

  遇翡離開,姬雲深才在榻沿尋了個小角坐下,「延昭,輸給自己的孩子不丟人,原本你也是打算把久鳴給她的,不是麼?」

  「一月為期,我會讓人把所有東西都送過來。」常續觀的聲音很啞,隱約還帶了點鼻音,「我……你將我送走吧。」

  姬雲深從袖中抽出帕子遞過去,見常續觀沒反應,便摸索著去擦她的眼角。

  常續觀終於偏過頭,那雙眼裡蓄著淚,卻被她死死抑住,沒叫淚珠掉下來,「她說得對,千嶂,你為北地而生,不該為我困在宮中。」

  姬雲深沉默了兩息,方才用帕子將那兩顆淚珠擦掉,「二十多年交情,你以為,我會為了自由將你丟出去麼。」

  「往事想不通就不必想,阿翡說的也不過是孩子氣話,她年紀小,不知昔年困境。」

  常續觀閉上眼,沒再說話,好似方才那點情緒就已耗幹了她的所有。

  姬雲深又等了一會兒,見常續觀呼吸漸平,這才起身,輕手輕腳地退出。

  遇翡仍等在門口,看見姬雲深點頭,咧嘴笑了一下。

  偏就是這麼一下,就被姬雲深毫不留情地拍了下腦門,「笑得出來,你那嘴皮子不能收斂些?」

  遇翡如過去那般跟上姬雲深的腳步,「您放心,她把東西給我,我再不來便是。」

  姬雲深低罵了一句小白眼狼後,卻也沒吊著遇翡胃口:「一月為期,據我所知,那些書庫分散四地,估摸著也是得陸陸續續送來。」

  「還有,你母……你師傅,她不是弱者,」遇翡不能飲酒,姬雲深卻沒那麼多忌諱,讓朱湛送了一壺酒來,當著遇翡的面舒舒服服喝了起來,還招手讓遇翡過來坐,「起碼不是你以為的弱者。」

  遇翡並不吭聲,但姬雲深叫她,她還是聽話過去老實坐下。

  可她的沉默也向姬雲深表達了自己的態度。

  「你或許不知,我與她最早相逢,遠早於遇淮遇瀚,」姬雲深笑笑,對遇翡的態度並不在意,「那時她還未入醉花蔭,是能奔走四方的江湖遊俠,一身武藝,明艷張揚,曜日一般。」

  「彼時我年紀尚小,一腔少年意氣,瞞著所有人偷著從京都離開,想去北地找父兄,結果沒走幾日,途中就遭了黑店,那時心思單純,幾時想過還能有黑店這等陰毒東西。」

  遇翡錯愕,從她聽到姬雲深的故事起,姬雲深似乎就是戰無不勝的,她沒想到,昔日少年將軍竟也會有那般狼狽的時候。

  「那野店將我藥倒,夜半帶了人來想將我賣掉,我手腳無力,以為要去給人當童養媳了,你師傅恰好路過,聽見動靜,破門而入救了我,得知我要去北地後,便要與我交手。」

  像是想起了什麼好笑的事,姬雲深便發出幾聲笑,「她打我與打你一樣,怎麼看都是輕傷,偏就是疼,打完之後,又出題考我兵法韜略,而我一竅不通,可謂是沒有半點謀略,十足莽夫。」

  「她笑我這般模樣,一無是處,上戰場也不過是白白送命,我雖把話聽進去了,卻還是一肚子火氣,最後彆扭一晚,想氣哄哄地同她告別,結果……她走了,只留了片金葉子給我。」

  「再後來我折返京都,閉門苦讀,日夜打磨自身,學有所成時才再次奔赴北地。」

  似為了證明自己的話,姬雲深從懷中摸出了那枚金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