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續之如何想如何說如何愁,遇翡並不知道,也不在意,她與李明貞踏著夜色離開裴府後,便慢悠悠朝皇宮位置走去。
「裴公……沒有應你吧。」李明貞語調極輕,即便遇翡沒開口,她也能猜到這人心血來潮究竟是想去說什麼的。
二十一年隱而不出的中書令,自打遇翡監國起又開始輔政,這對遇翡的名聲而言極為有利。
但遇翡想做的於他們而言實在很難接受。
李明貞料想裴續之不會答應。
「他定與你說了所有弊端,家室不寧,絹帛歲入,鄉閭秩序,」李明貞意味不明地淡笑了笑,「人丁根基。」
遇翡眸光微動,覷了李明貞一眼:「看來你沒少聽,竟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此刻她是真信李明貞說自己上輩子攪風攪雨的那些話了。
若是瞎編,壓根不能說的這般仔細,可見是平日沒少被罵,罵得多了,對所謂的條條道理倒背如流。
「此刻你該知道,」李明貞垂眸,「為何當初,我想要嚴影,她的法中看見了所有人,可惜只有一小部分,也有些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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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對她們倆而言,嚴影已是眼下能夠到手的最合適的人。
只要她還活著,並且活得長久,年歲增長後,那些浮於表面的片面也總能沉澱下來。
遇翡虛心請教:「你是如何打開局面的?」
「我與你不同,」李明貞稍作回憶,思忖當年的自己究竟是如何打開局面的,但她那個角度而言,她的起點就比遇翡高,出發時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女子。
那麼扶持女子就從不需要隱藏,且有男女大防在前,定女官就可以是單方面的理直氣壯。
想到這點,唇角浮起一抹自嘲弧度,「我興過女學,卻未能開女科,看中一人,覺得此人有才可用,便直接將她拔擢為官,強行安插在朝堂,那時……」
夜風拂過,將她的聲音也吹散了幾分,「朝野上下反對之聲潮水一般湧來,不乏臣子當庭死諫,以性命相逼,而我,未曾退讓,也不願顧世人非議。」
遇翡安靜聽著,卻在瞧見李明貞微有些晃動的身影時,幾步上前,在她跟前蹲了下來,「上來,我背你回去。」
李明貞沒拒絕,溫順伏在了遇翡背上,「長儀,我那些是權益之法,而非長久之道,依我之法行事,或能得片刻光輝,卻難穩固根基,風波不平,壓抑過後便如山洪爆發,能將所有人都吞噬,你……」
她環住遇翡的脖頸,輕聲叮囑:「如今你名聲清正,朝野支持,腳踏實地總能撥開雲霧,莫要學我急功近利。」
遇翡見她聲如蚊訥,似做錯了事在怯怯認錯的孩童,沉默片刻方才點了下頭,溫聲開口:「很難,貞娘還是厲害的。」
那些謾罵污名從李明貞口中說出,就成了簡單的死諫與世人非議。
而李長儀還在時,她唯恐名聲受損,是最重名的。
倘若沒有今生,遇翡怕是如何都想不到,李明貞竟還有不顧世人非議的那一日。
許是背上背了個人,遇翡放慢了腳步,卻走得更穩,「夢中走得太快太急,是滿朝上下無一人能為你撐傘,好在夢醒,貞娘,無論前路風雨幾何,我會為你擋下一切。」
李明貞沒作聲,只環住那人脖頸的手又收緊了一些,夜風捲起她的碎發,她看著那些發間在遇翡頸側拂動,如她此刻的心,想離遇翡再近一些,近到不分彼此,分不清誰是誰才好。
那些被人戳著脊梁骨肆意謾罵的日子好似在遇翡的背上不知不覺就隨風遠去,留下的只有這人的溫柔與寬厚。
她將頭貼在遇翡頸側,鼻尖輕蹭了蹭被粗糙領口擦傷的地方,「你……你背我,叫巡夜禁軍撞見,明日御史台要上摺子了。」
「怎麼,他們家中沒有髮妻?」遇翡毫不在意地輕嗤了一聲,「還是說,他們府里人太多,背不過來,又或者是,壓根背不動?」
「若連這點瑣事都有功夫管,就做好要嘔心瀝血干到死的準備吧,忠臣之名,我幫他們拿。」
說著,便熟門熟路背著李明貞從不起眼的角門拐進了皇宮。
宮燈昏黃,月色掃過瓦片傾灑而下,年輕帝王背著她此生唯一的軟肋,一步步走向清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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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散朝,遇翡去換了身素色的常服,帶著平祿邁步去了徽寧宮。
從中宮搬到徽寧宮,姬雲深住的地方像是更冷清了,連宮裡的伺候的人都遣走了大半,只余過去用慣的心腹。
入正殿時,姬雲深正坐在窗下的軟榻上,手裡翻著一卷舊兵書。
答應過遇翡後,她似乎當真放棄了舞刀弄槍,連院中常擺的兵器架都收了起來。
「來了?」
「嗯。」
遇翡四處掃了一眼,「她呢?」
姬雲深朝偏殿方向揚了揚下巴,「偏殿,要見麼?」
遇翡愣了一下,一時竟想不通姬雲深此刻是什麼想法。
人,留下來了,那怎麼態度還這般冷淡,看起來一點兒也不擔心的,就擱偏殿晾著?
搞不懂。
但她還是點了頭,「我有事尋她。」
「你想拉我一道,給你做說客?」姬雲深半坐起來,放下手中兵書,「我怕是難做這個說客。」
儘管她不知遇翡尋常延昭究竟是什麼事。
朱湛這時端來一碗敗火茶,熱切邀請遇翡也跟著喝上一碗。
遇翡揉了揉額角,「阿娘,你別作弄我了。」
這敗火茶究竟喝了是怎麼個躥法她還能不知道麼。
姬雲深終於笑起來,招呼朱湛把那碗敗火茶遞給自己,隨後當著遇翡的面一飲而盡,豪氣萬千,仿佛喝的不是什麼藥茶,而是美酒。
喝完之後,方才起身,趿拉著靴子,拍了拍遇翡肩膀,「走吧,領你過去。」
「她不大好,上了年紀,虧空太多,」姬雲深邊走邊說,「得養許久才能養回來,平日就在偏殿躺著,不愛出來。」
常續觀如何,遇翡其實沒那麼在意,從她說出讓人走的那刻,與常續觀的情分仿佛也跟著定在了那刻。
但姬雲深愛說想說,她就聽著,就是不知道回些什麼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