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忽然一散。
寧卿卿猛地睜開眼,胸口微微起伏,眼前還是夢裡那片灰白的牆,過了幾息,才慢慢被熟悉的床帳取代。
帳內很暗,只有床邊留了一盞小燈,燈芯已經燒得很短,昏黃的光落在帳角。
她緩了好一會兒,才發現自己正抓著什麼。
不是夢裡的衣袖,是崔觀塵的手,而且抓得很緊,指尖幾乎陷進他腕間的衣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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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幾乎整個人都縮在他懷裡,一條腿還無意識地搭在他身上。
崔觀塵已經醒了,卻沒有動,只低頭看著她,眼底情緒被昏暗燈火遮得很深。
寧卿卿抬起頭,嗓音里還帶著剛醒的沙啞,「你醒多久了?我是不是把你吵醒了?」
「剛醒。夫人突然抓得太緊,我才醒。」
聲音聽著倒是正常。
可寧卿卿借著微弱燭光看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尤其是他抱在自己腰後的那隻手,比平時收得更緊。
她方才夢得太沉,最後似乎還說了什麼。
寧卿卿想了想,突然問:
「我說夢話了?你剛才是不是聽見什麼了?」
崔觀塵沉默了一瞬,「說了一點。並不算多。」
「說什麼?有沒有罵你?」
男人垂眸看著她,「夫人不記得?方才還叫得很清楚。」
「不記得。我只記得那個夢特別真。」
寧卿卿往他懷裡蹭了蹭,像是還沒從夢裡那股寒意中徹底緩過來,
「我夢見自己病了,病得特別厲害,躺在一個很冷的屋子裡,好像連炭都快燒沒了。」
「好像有人給我餵藥,還一直在床邊照顧我。」
崔觀塵抱著她的手臂微微收緊。
很輕。
寧卿卿沒有發現,只是順著記憶一點點往下捋。
還在慢慢回想,
「還有桂花糕,那個人知道我不喜歡太甜的,把上面的糖漬桂花都挑掉了。」
「暖爐。」
「暖爐上好像……」
她皺了皺眉,眼前重新掠過那道淺淺的紋路,
「有花。」
崔觀塵沒有說話,眼底卻像有什麼東西驟然沉了下去。
寧卿卿終於想起來,
「梔子。對,就是梔子。」
話音落下,男人胸口明顯起伏了一下。
很快,幾乎轉瞬即逝。
可兩個人靠得太近,寧卿卿還是感覺到了,甚至能感覺到他原本平穩的心跳亂了一下。
她抬起頭,「你怎麼了?怎麼突然像被我嚇到了一樣?」
「沒什麼。只是夫人這個夢,聽著有些真實。」
「又沒什麼?你現在一說沒什麼,我就覺得肯定有什麼。」
她已經開始不信這三個字了。
寧卿卿撐起身子,長發從肩頭滑下來,落在兩人之間,一縷發尾還掃過崔觀塵下頜。
「我剛才到底說什麼了?你別想著糊弄過去。」
崔觀塵看著她,過了片刻,才道:
「夫人叫了神仙。還抓著我的手,不肯讓人走。」
寧卿卿愣住,
「神仙?我還叫這種東西?」
「嗯。叫得很認真。」
「我?我什麼時候還會把人當神仙了?」
「嗯。我也有些意外。」
她自己先笑了,覺得這夢聽著荒唐,
「我什麼時候還信神仙了?若真有神仙,也沒見他下來替我收拾寧清沅。」
崔觀塵沒笑。
寧卿卿這才發現,他的神情真的有一點不對,那種異常並不明顯,可她如今太熟悉他了。
不是心虛。
更像是——
被什麼突然撞了一下,明明已經疼了,卻還要裝作無事。
可她還沒看明白。
崔觀塵已經抬手把她重新按進懷裡,下巴輕輕抵住她發頂,不再讓她盯著自己的臉看,
「夜深。夫人再這樣坐著,明早又要困,繼續睡。」
「你又轉移話題。我一問到不該問的,你就想把我哄睡。」
「夫人明日還要準備去靜安寺。到了寺里若沒精神,祖母又要以為是我昨夜鬧你。」
寧卿卿動作一停。
靜安寺。
夢裡的灰牆。
炭火。
梔子暖爐。
還有那個她看不清臉、卻莫名讓她覺得安心的人。
她心裡那點奇怪的熟悉感忽然又冒出來,比傍晚聽見寺名時更清晰,
「崔觀塵。」
「嗯。我在聽。」
她靠回枕上,
「奇怪,我夢中的靜安寺,真的有人照顧我?還是我自己病糊塗以後編出來的?」
崔觀塵眼神微動,「為何這樣問?夫人夢裡那個人,對你很好?」
「我夢見的。好得有些過分,所以才奇怪。」
寧卿卿閉上眼,努力往回想,
「好像我病得很重,遲遲沒有炭送來,我冷得整晚睡不著。」
「有人給我送炭,第二日院裡的炭簍便突然滿了。」
「送藥,還知道我嫌藥苦。」
「還送桂花糕。連我不愛太甜都知道。」
「可我看不見他的臉,從頭到尾,只記得那雙手。」
她頓了一下,「崔觀塵。」
「嗯。夫人想問什麼?」
「你認識這樣的人麼?別再拿什麼京中傳聞來敷衍我。」
男人沉默片刻,
「或許認識。只是夫人若一定要問得這麼細,我也未必方便替旁人回答。」
寧卿卿眼睛瞬間睜開,
「誰?你還真認識?」
崔觀塵垂眼。
寧卿卿都快從床上坐起來了,
「你真認識?那你方才還裝得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夫人先睡。等去了靜安寺,也許自己便想起來了。」
「崔觀塵!你把人胃口吊到這裡,現在讓我睡?你覺得我還能睡得著?」
她直接翻身壓住他,膝蓋跪在他腰側,長發全部垂下來,將兩個人籠在狹窄的帳中,
「你今天不說清楚別想睡。我倒要看看,崔太傅嘴到底有多嚴。」
男人伸手扶住她的腰,怕她摔下去,還順手替她避開自己昨日受傷的膝蓋,
「夫人這樣審?是不是多少有些公報私仇。」
「少廢話。我現在就想知道一個答案。」
「誰?那個夢裡的人到底是誰?」
崔觀塵看著她,近得能看清她眼尾那顆紅痣,也能看見她因為剛醒而微微泛紅的眼角。
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悠悠道:
「一個舊識。至少對我而言,算很熟。」
「男的女的?先把這個說清楚。」
「男的。夫人似乎很關心。」
寧卿卿愣了一下。
「多大?既然會照顧我,總不能是個老和尚吧?」
「比夫人大一些。也沒有大很多。」
「長得好看麼?若是個丑的,我夢裡怎麼一點都沒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