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觀塵眼睫很輕地動了一下。
「以前?」
「成婚之前。」
屋裡安靜了一瞬。
寧卿卿幾乎立刻捕捉到了那點停頓。
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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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這種反應。
她一下來了精神,方才那點傷感也被好奇壓了下去。
「真送過?我送過你什麼?你別告訴我又是五歲報恩寺那點東西,那件事我已經知道了。」
崔觀塵放下書。
「夫人今日是不是太閒了?早知道方才便該讓青硯把東宮的帳也搬來。」
「少轉移話題,我問你的是以前。除了報恩寺,我成婚之前是不是還送過你什麼東西?」
崔觀塵看著她,沒回答。
寧卿卿越發覺得有鬼。
她直接爬過去,也顧不得他膝蓋還有傷,刻意避開傷處,跨坐到他大腿上,兩隻手捧住那張極會裝無辜的臉。
「說。」
「到底是什麼東西?」
男人下意識扶住她的腰,怕她沒坐穩。
「夫人想再送我什麼?」
「我問的是以前,不是現在。」
「以前太久。」
「忘了。」
寧卿卿冷笑。
「你連我五歲在報恩寺給過你半塊桂花糕、一個暖爐都記得清清楚楚,現在不過十來年前的事,你跟我說忘了?崔大人編瞎話之前能不能先把前後對一對?」
崔觀塵:「……」
這一次是真的被堵住了。
寧卿卿盯著他片刻,忽然笑起來。
「有鬼。」
「什麼鬼?」
「你。」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胸口一下下戳。
「從頭到腳都是秘密。小時候見過我瞞著,什麼時候喜歡我不肯說,現在連我以前送沒送過你東西都要藏。崔觀塵,你到底還有多少事沒告訴我?」
崔觀塵握住她作亂的手指。
沒有辯解。
只低聲道:
「夫人可以慢慢查。」
又是這句。
寧卿卿眯起眼。
「你真以為我查不到?」
「沒有。」
「那你還這麼有底氣?」
崔觀塵看著她。
方才還帶著一點笑意的眼神忽然安靜下來,扶在她腰後的手也不自覺收緊了幾分。
「因為就算查到了,夫人也不會不要我。」
寧卿卿怔了一下。
這句話聽起來不像玩笑。
甚至有那麼一瞬,她清楚地覺得——
崔觀塵是在緊張。
不是擔心她生氣。
而是某種更深的、連他自己都未必願意讓她看見的不安。
寧卿卿正想問。
下一刻。
男人已經低頭親了親她的指尖,重新將方才那點情緒收得乾乾淨淨。
「夫人不是困了麼?還睡不睡?」
「你又轉移話題。」
「昨夜夫人沒睡夠。」
寧卿卿耳根一熱。
「怪誰?」
「怪我。」
認得倒乾脆。
寧卿卿被他抱著重新躺回去,這一次沒有再枕他的腿,反而被崔觀塵直接攬進懷裡,臉貼著他的胸口。
她其實還想繼續問。
可昨夜確實鬧得晚。
加上宮宴折騰了一整日,這會兒暖閣里又實在太暖。
沒多久便困了。
睡過去之前。
她手指還勾著他的衣襟,含含糊糊嘟囔:
「早晚把你的東西都翻出來……我倒要看看,你背著我藏了多少破爛。」
崔觀塵輕輕拍著她的背。
「好。」
「珠子也要找到。」
「嗯。」
「找到就還我。」
這一次。
仍舊沒有回應。
寧卿卿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又等了片刻。
沒等到答案,索性在他腰間不輕不重掐了一把,才終於沉沉睡過去。
……
寧卿卿這一覺睡到了傍晚。
醒來時,暖閣里的光已經暗了大半,崔觀塵也不在榻上。
她披了件衣裳出去,剛掀開帘子,便聽見外間有人說話。
正好是崔老夫人身邊的嬤嬤。
「老夫人的意思是,過幾日便啟程。今年夫人忌辰,還是照舊去寺里住上兩日,也替公子昨日宮中受寒一事添幾盞長明燈。」
崔觀塵坐在桌邊。
聽見腳步聲,抬頭看她。
寧卿卿還帶著剛睡醒的懶意,長發鬆松披著,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去哪?祖母又準備出門?」
嬤嬤笑著回話:
「靜安寺。」
「過幾日是先夫人的忌辰,老夫人每年都會去靜安寺上香,往年公子若得空也會陪著。今年少夫人進門了,老夫人的意思是,若少夫人願意,也一同去住上兩日,算是陪陪她老人家。」
寧卿卿原本還有些沒睡醒。
聽見那三個字。
卻忽然停住。
靜安寺。
那三個字落進耳中時,像有一根很細的線,忽然從某段早已被她遺忘的記憶里扯了一下。
她明明去過很多寺廟。
報恩寺。
城外的清涼寺。
侯府女眷每年也會去不同寺觀上香。
可偏偏這個名字一入耳,她胸口便生出一種說不出的熟悉。
下一瞬。
腦中極快地閃過一幅畫面。
不是佛殿,也不是香火。
而是冬夜。
灰牆。
窗紙外落著雪。
一隻暖爐放在炭火旁,爐身上似乎刻著一朵很淺的花紋。
還有人推開門。
帶進來一絲冷風。
寧卿卿想看清楚。
畫面卻驟然斷了。
她眉心不自覺蹙起,指尖也輕輕蜷了一下。
崔觀塵已經站起身。
「卿卿?」
寧卿卿回過神。
這才發現他已經走到自己面前。
「怎麼了?」
「沒什麼,剛睡醒,腦子有些亂。」
她說完,卻沒有立刻移開視線,反而問:
「靜安寺離京城遠麼?我從前……是不是也去過?」
嬤嬤笑道:
「京中女眷常去上香,少夫人從前若隨侯府去過,也不奇怪。」
寧卿卿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又抬眼看向崔觀塵。
「那你呢?你以前常去?」
崔觀塵替她整理披風的動作微頓。
很短。
甚至連旁邊的嬤嬤都沒有察覺。
寧卿卿卻看見了。
她本來只是隨口一問。
這下反而徹底清醒。
「崔觀塵。」
「嗯。」
寧卿卿仰頭盯著他。
「你怎麼又不對勁?我不過問一句靜安寺,你停什麼?那裡難不成還藏著你什麼舊相好?」
嬤嬤一愣,趕緊低下頭,恨不得自己從來沒有進過這間屋子。
崔觀塵與她對視片刻。
最終只道:
「去過幾次,算不上常去。」
寧卿卿眼睛慢慢眯起來。
又是幾次。
這個男人一旦開始用「幾次」「很久以前」「記不清了」這種話,她現在已經知道,後面十有八九藏著東西。
她正要繼續問。
崔觀塵已經伸手,將她剛睡亂的一縷頭髮輕輕別到耳後。
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哄一隻已經準備伸爪子的貓。
「夫人去麼?」
寧卿卿看著他。
兩人離得很近,她甚至能看見男人眼底那一閃而過、來不及完全藏好的情緒。
不是厭煩。
也不是不願意去。
反而更像是——
太熟悉。
熟悉到一提起那個地方,他便本能地要先把情緒收起來。
寧卿卿忽然笑了。
「去啊,當然去。」
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領,動作親昵,眼神卻明晃晃寫著「你等著」。
「祖母去祭拜婆母,我這個兒媳怎麼能不去?更何況……」
她故意停了一下。
崔觀塵垂眼。
「更何況什麼?」
寧卿卿踮起腳,湊到他耳邊。
「我也很想看看,靜安寺究竟有什麼。」
她退開一些,笑得越髮漂亮。
「能讓我們這位從來喜怒不形於色的崔太傅——」
「只聽見名字。」
「便要停一下。」
崔觀塵沒有回答。
只是看著她。
袖中的手指卻一點點收緊。
窗外天色已暗。
不遠處的屋檐下,有風吹動銅鈴。
清脆響了一聲。
而那個被他藏了兩世的地方,終於還是要帶著她,再回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