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用了早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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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觀塵今日被崔老夫人勒令休息,太子那邊也特意讓人傳話,說賑寒案已交三司繼續審理,今日不必他入宮。
崔觀塵難得真正閒下來,寧卿卿卻還有自己鋪子上的幾本帳沒有看完,索性讓晚翠將帳冊、算盤和前些日子送來的幾份鋪面契書全搬到了暖閣。
她靠在軟榻一邊撥算盤。
崔觀塵坐在另一邊,手裡也拿著一本書。
暖閣里燒著地龍,窗外還有昨夜未化盡的殘雪,日光透過窗紗照進來,落在軟榻與小几之間。沒有宮宴,沒有朝堂,也沒有人在門外等著算計什麼,安靜得只剩算盤珠子輕輕碰撞的聲音。
最開始還算安靜。
直到寧卿卿撥完一頁帳,覺得對面實在安靜得有些反常,一抬頭,正好撞進崔觀塵的視線。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又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書。
「你看什麼呢?我方才算錯了銀子,還是臉上沾東西了?」
崔觀塵視線不緊不慢地從她臉上移開。
「看書。」
寧卿卿毫不客氣地拆穿。
「書在你手裡,你眼睛方才可一直在我臉上。崔太傅若真有一目十行的本事,倒是教教我怎麼不看帳本也能把帳算完。」
崔觀塵低頭,終於翻了一頁。
「現在看了。」
寧卿卿看著他裝模作樣的樣子,忍不住笑。
「你今日怎麼這麼閒?平日裡恨不得一睜眼便往書房鑽,今日不能碰公務,便只能坐在這裡盯著我?」
「夫人不讓我做公務,若連夫人也不讓看,今日恐怕真沒有別的事可做。」
承認得倒快。
寧卿卿原本還想損他兩句,聽完反倒被堵得耳根有些發熱,只好低下頭繼續算帳。
算了沒多久,她忽然想到什麼,又抬起頭。
「崔太傅。」
「嗯。」
「你一個月俸祿到底多少?我昨日只顧著替你高興,還沒認真算過這筆帳。」
崔觀塵抬眼。
「夫人問這個做什麼?」
寧卿卿理所當然。
「算算我嫁你虧沒虧。你如今又是侍讀又是少傅,名頭聽著一大串,若俸祿還沒我一間鋪子賺得多,我豈不是白嫁了?」
崔觀塵認真想了想。
「那大約是虧了。」
寧卿卿算盤一停。
「這麼少?」
「俸祿確實不算多,至少比不上夫人那幾間鋪子。」
「那你還敢藏我幾百兩的暖玉?」
崔觀塵:「……」
繞了一大圈,原來還在這裡等著他。
寧卿卿終於覺得扳回一局,眉眼都舒展開。
「說吧,除了暖玉和金葉子,你還拿什麼賠?」
崔觀塵將手裡的書合上,放到一邊。
「我的俸祿以後都給夫人。」
寧卿卿故意不滿意。
「還有呢?」
「名下私產,也可交給夫人。」
「還有呢?」
崔觀塵看著她。
暖閣里靜了一瞬,他才不疾不徐補上一句。
「人也給。」
算盤珠子「啪」地被寧卿卿撥錯了一顆。
她低頭重新撥,明明心口已經被那句話撩得發癢,嘴上卻半點不肯服軟。
「誰要你的人?一個病秧子,三天兩頭還得我管藥,帶回來都是賠錢貨。」
「夫人昨夜不是這麼說的。」
寧卿卿猛地抬頭。
「我昨夜說什麼了?」
崔觀塵慢慢開口,眼底那點意味顯然不太正經。
「夫人昨夜說——」
「閉嘴。」
寧卿卿抓起手邊一塊栗子糕,直接塞進他嘴裡。
崔觀塵倒也沒躲。
咬了一口,終於安靜。
寧卿卿耳根卻已經熱起來,連算盤都一時不知道該往哪邊撥,只能佯裝兇狠地瞪他。
「吃你的,別說話。」
男人慢悠悠咽下糕點。
「好。」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又問:
「夫人算清楚了麼?」
寧卿卿沒反應過來。
「什麼?」
「嫁我虧不虧。」
她本來已經準備好一句「當然虧」。
可抬眼時,正好看見崔觀塵坐在晨光里,長發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束起,膝上還搭著她昨夜親手蓋過的薄毯。
話到嘴邊,又改了。
「暫時不虧吧。」
崔觀塵笑了。
寧卿卿低頭繼續算帳,自己也沒忍住彎了彎嘴角。
這種日子其實很奇怪。
奇怪到她前世從未想過,成婚以後竟然也可以這樣過。
沒有人逼她與誰爭。
沒有人告訴她要做一個賢良大度、永遠不能吃醋不能抱怨的主母,更沒有人拿她庶女的出身、柳姨娘教她的那些東西,一遍遍提醒她「不夠體面」。
她想管帳便管帳,想睡懶覺便睡,想坐沒坐相地窩在軟榻里也沒人管,甚至想罵崔觀塵便能當面罵。
罵完了。
他還會坐在旁邊給她剝栗子。
寧卿卿撥算盤的動作漸漸慢下來。
她低頭看著帳冊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忽然覺得,若往後的日子都能這樣,好像也沒什麼不好。
……
快到午時。
晚翠從外面進來,臉上帶著一點藏不住的微妙,顯然是聽到了什麼熱鬧。
「姑娘,侯府那邊方才讓人遞了消息來。」
寧卿卿頭也沒抬。
「出了什麼事?總不會又讓我回去替誰收拾爛攤子吧?」
「不是,是顧家今日正式派人去了侯府,顧老夫人的意思已經定了,過幾日便從側門抬二姑娘進門。」
算盤聲停了一瞬。
隨後又繼續響起來。
寧卿卿只淡淡應了一聲。
「哦,那她算是得償所願了。」
晚翠原本還等著自家姑娘多問幾句,結果等了片刻,寧卿卿已經低頭算起下一頁帳,像方才聽到的不是前未婚夫納妾,而是哪家鋪子新添了個夥計。
她忍不住道:
「姑娘不問問?二姑娘到底是您娘家妹妹,如今又是給大小姐的夫君做妾,府里可都說這事鬧得難看。」
寧卿卿抬眼,神情倒很平靜。
「有什麼好問的?路是她自己選的,顧家的門也是她自己想進去的,如今真進去了,不正合她心意?」
晚翠想想也是。
只是從前寧清沅總端著嫡女身份,最看不起的便是府中那些姨娘和庶女,如今自己的親妹妹要從側門抬進丈夫後院,這口氣怎麼咽得下去?
「聽說大小姐當場氣哭了,王夫人也發了好大一通火,只是顧老夫人那邊已經放了話,兩家都不願把宮宴上的事情繼續鬧大,這門妾怕是非納不可。」
寧卿卿聽完只笑了一聲。
「哭便哭吧。男子三妻四妾不是她從前最愛掛在嘴邊的規矩麼?如今不過是輪到自己,怎麼就受不了了。」
她低下頭,重新撥動算盤。
「再說,妾是她婆母要納的,寧雲薇也是自己願意進門。往後的日子是好是壞,都是她們自己的事,與我有什麼關係?」
她是真的沒什麼興趣。
顧家的後院。
前世她已經待夠了。
那幾堵牆裡發生過的每一件事,她這一世都不想再沾。寧清沅也好,寧雲薇也好,她們願意為了一個男人斗到什麼地步,都是她們的選擇。
這一世哪怕塞進去十個寧雲薇。
她都懶得多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