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翠到底還是在門外多等了一刻鐘。
裡面的動靜總算小了,先前姑娘氣急敗壞的質問聲也漸漸沒了,只偶爾還能聽見床帳里壓得很低的說話聲。她忍著笑,估摸著兩位主子應該鬧夠了,這才抬手在門上輕輕敲了兩下。
「姑娘,老夫人那邊方才讓人來問,姑爺今日可還發熱?若是不舒服,早膳便不必去前院用了,讓廚房直接送過來。」
屋裡安靜片刻。
隨後傳來寧卿卿帶著火氣的聲音。
「不熱,昨夜那點病氣早不知道跑哪裡去了,今日精神好得很,不僅能睜眼說瞎話,還能趁我睡著藏人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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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翠:「……」
聽這中氣十足的語氣,姑爺確實沒什麼大礙。
床帳內。
寧卿卿還壓在崔觀塵身上,一隻手揪著他的寢衣,另一隻手已經將他枕邊、袖口甚至被褥底下都摸了一遍,偏偏連暖玉珠的影子都沒摸到。
她盯著身下的人,眼睛微微眯起。
「崔觀塵,我最後問你一次,珠子到底在哪?你昨夜還戴在手上,總不能睡了一覺便長腿跑了吧?」
崔觀塵靠在枕上。
剛睡醒,長發散著,比平日少了幾分端方,寢衣領口也被她方才扯得有些松,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鎖骨。若只看這副模樣,實在很像個被妻子欺負得無可奈何的病弱公子。
偏偏說出來的話一點都不討人喜歡。
「丟了。」
寧卿卿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聲,竟也不與他爭,慢悠悠鬆開了揪著他衣襟的手。
「好啊,既然丟了,那便賠。老坑暖玉,一顆都不能少,還得跟原來那串一模一樣,除此之外,再賠我一匣金葉子。」
崔觀塵原本由著她胡鬧,聽見最後一句,終於抬起眼。
「暖玉我賠便是,為何還要多一匣金葉子?夫人這帳是不是算得有些重了?」
「精神損失。」
崔觀塵眉梢輕輕動了一下。
「什麼損失?」
寧卿卿差點順口說出「被你氣出來的損失」,話到嘴邊又覺得這詞說出來有些奇怪,索性抬著下巴,一副不講道理也理直氣壯的模樣。
「反正就是要賠,誰讓東西是在你手上沒的?我不找你,難不成還去報官,讓京兆府替我搜崔太傅的床?」
崔觀塵看了她一會兒,大約是被她最後半句話取悅了,眼底慢慢浮起一點笑。
「好,都賠。」
又是這副樣子。
寧卿卿反而不高興了。
她俯下身,狐疑地看著他。
「你是不是根本不心疼銀子?我說一匣你便一匣,早知道我就該說一箱。」
「家裡的帳以後都是夫人管,我今日賠出去的銀子,過幾日還不是進夫人的帳上。左右都是給你,夫人若真想要一箱,也不是不行。」
寧卿卿:「……」
她竟一時找不到話反駁。
有道理。
但聽著就是很氣人。
她一把掀開被子下床,赤著腳踩到腳踏上,又想起昨夜這人受了寒,到底沒捨得繼續鬧他,只將床帳狠狠一甩。
「晚翠,進來。」
晚翠推門進來時,寧卿卿正坐在妝檯前梳頭。
崔觀塵也已經起身,只是昨夜跪得久,左腿落地時動作仍比平日慢了一點。那點不自然很輕,旁人未必看得出來,卻沒逃過寧卿卿從銅鏡里掃過來的目光。
她手裡梳子停了一下。
方才還掛在臉上的火氣無聲散去幾分。
「你別亂走,昨夜膝蓋青成那樣,今日才剛好一點,又想逞什麼強?去榻邊坐著,早膳我讓人送進來。」
崔觀塵腳步停住,看著鏡中的她,唇邊似乎帶了點很淺的笑意。
「夫人方才不是還要找我算帳?」
寧卿卿回頭瞪了他一眼。
「帳要算,腿也要養,兩件事又不衝突。你若再把自己折騰病了,我找誰討那一匣金葉子?」
崔觀塵這才十分聽話地在榻邊坐下。
晚翠站在旁邊替寧卿卿挽發,看著崔觀塵果真一句反駁都沒有,眼底的笑幾乎壓不住。
從前總聽外頭說崔家公子清冷持重,待人疏離,便是朝中那些老臣在他面前也未必討得到一句軟話。
如今進了房。
倒是姑娘讓坐便坐,讓吃藥便吃藥。
當然。
偷姑娘珠子的時候除外。
寧卿卿梳好頭,正準備挑首飾,忽然發現妝匣旁邊少了一隻小盒子。
她動作一停。
「晚翠,我昨晚放在這裡的那盒珍珠耳墜呢?就是祖母前幾日讓人送來的那對。」
晚翠也愣了,低頭在妝檯上找了一圈。
「奴婢沒動過,昨晚替姑娘卸妝時,還看見放在這裡。」
寧卿卿緩緩轉過頭。
目光一點點落到榻邊的人身上。
崔觀塵正在喝茶,修長手指托著茶盞,神情平靜得仿佛這屋裡無論少了什麼都與他無關。
「崔觀塵。」
他抬眼。
「嗯?」
「是不是你?」
「不是。」
寧卿卿眯起眼。
「我才剛問,你便答得這麼快,連想都不用想?」
崔觀塵慢慢放下茶盞。
「不是我拿的,自然不用想。」
寧卿卿盯了他半天,恨不得從那張過分端正的臉上看出一點心虛。可惜崔觀塵臉皮顯然比她想像得更厚,半點破綻都沒有。
最後還是晚翠在旁邊柜子里找到了。
「姑娘,在這兒呢,昨夜大概是奴婢收衣裳時順手放進去的。」
寧卿卿:「……」
她這才慢慢收回目光。
崔觀塵端起茶,吹開上面的浮沫,語氣聽著甚至還有些無辜。
「夫人如今房裡少什麼,都先懷疑我?」
「誰讓你有前科。」
「我只拿過一串。」
寧卿卿立即抓住話頭,轉過身。
「承認了?方才不是還說丟了?」
崔觀塵動作微頓。
寧卿卿唇角已經揚起來。
「崔太傅,你這官才升了一日,騙人的本事倒退步了不少。」
崔觀塵沉默片刻。
「既然已經丟了,便不能算還在我手上。」
寧卿卿被他這份強詞奪理氣笑了。
「崔觀塵,你現在是真的越來越不要臉了。」
男人神情倒很平靜。
「夫人昨日已經說過,我記性尚可,不必每天提醒。」
「……」
寧卿卿決定不和他吵。
她怕再吵下去,自己還沒吃早飯,就先被這人氣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