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點笑意終於僵了一瞬,
這回輪到他安靜了,
寧卿卿終於舒坦,方才被他調戲了半路的那點鬱氣總算扳回來一局,
「膝蓋,你少往亂七八糟的地方想,」
「給我看看。府醫說要上藥,你還準備藏著不成?」
男人低低咳了一聲,轉身坐得更靠里些,耳後似乎真有那麼一點不明顯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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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卿卿看著他,越看越覺得稀奇,「你還害羞?昨晚也沒見崔大人有這麼厚的臉皮。」
崔觀塵神色平靜,「不是,只是夫人站得這樣近,我有些分心。」
「那是什麼?你還有什麼不能讓我看的?」
「夫人這樣看著,我怕不太方便,萬一又被夫人誤會,是我故意勾你,豈不是又要記上一筆?」
寧卿卿反應了一下,臉一下熱了,尤其看到他眼底那點明晃晃的促狹,哪裡還不明白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崔觀塵!我說的是膝蓋!你腦子裡一天到晚都裝的什麼?」
「我也說的是膝蓋,是夫人自己想多了。」
「你少來。再胡說,今晚自己上藥。」
她轉身便把晚翠剛送進來的藥膏拿過來,再回頭時,崔觀塵已經換了寢褲,褲腿卷到膝上,方才那些玩笑似的氣氛也在她看清傷處的一瞬間散了個乾淨,
寧卿卿臉上的笑頓時沒了,兩邊膝蓋都泛著青,左邊尤其明顯,還有一點腫,一塊深一塊淺地壓在冷白的皮膚上,看得格外刺眼,
方才宮中隔著衣裳只摸到疼,如今真正看見,比她想得嚴重,她原本還想罵兩句,到了嘴邊的話卻忽然說不出來了,
寧卿卿蹲下來,手指碰了碰邊緣,崔觀塵腿上肌肉微微繃緊,那反應很輕,卻沒逃過她的眼睛,
「疼?都腫成這樣了,還準備跟我說沒事?」
「還好。」
寧卿卿抬頭看他,眼神涼涼的,什麼都沒說,
崔觀塵立即改口,
「疼,尤其夫人方才碰的地方,有些疼。」
「這還差不多,疼就說疼,在我面前裝什麼聖人。」
她沾了藥,一點點替他揉開,動作不算重,可傷處到底敏感,按到淤青最深的位置時,崔觀塵眉心還是蹙了一下,
寧卿卿立刻放輕,原本帶著怨氣的動作一下變得仔細許多,指腹沿著淤傷邊緣慢慢揉開藥膏,「現在知道疼了?我還以為崔太傅銅皮鐵骨,跪一夜也沒關係。」
「嗯,現在知道了。」
「跪的時候怎麼不知道?明知道自己經不起寒,還穿那麼薄。」
「陛下讓跪,總不能先同陛下商量,讓人給我鋪一層軟墊。」
「你還想抗旨?我說的是這個麼?」
崔觀塵被問住了,寧卿卿也知道這話沒道理,可一想到自己隔著長廊看見他跪在風裡的模樣,那股壓了一路的火便怎麼都下不去,
可就是生氣,她低頭繼續替他揉藥,聲音卻一點點低了下來,
「我知道你不能不跪,可你至少該提前告訴我,宮宴之前你明明就猜到有人要在賑寒上動手,卻一句都沒說。我坐在女眷席上什麼都不知道,直到事情鬧出來,才知道你早就已經在裡面。」
崔觀塵沉默片刻,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神色也慢慢認真下來,「是我的錯,這一次是我習慣了自己處理,沒有顧到夫人會擔心。」
寧卿卿手一頓,抬頭看他,
認得這麼快?反倒叫她準備好的一肚子話一時沒地方發,
崔觀塵低聲道:
「以後能說的,提前告訴夫人,不等事情出了結果,才讓夫人從旁人口中知道。」
「不能說的呢?是不是還準備打著為我好的旗號繼續瞞?」
「儘量告訴,即便不能說全,也會讓夫人知道我要做什麼、有沒有危險。」
寧卿卿輕哼,「聽起來還不太情願,什麼叫儘量?我要的是你別每次都自己做完了,再回來輕描淡寫說一句沒事。」
「不是不情願,」崔觀塵看著她,目光落在她因為生氣而微微抿緊的唇上,又緩緩移回她眼睛,「只是有些事情提前說了,怕夫人跟著擔心。以前我總覺得,能擋在前面的事情,便不必讓你知道。」
「可你不說,我就不擔心了?崔觀塵,我不是不知道,便什麼都感覺不到。」
一句話,讓崔觀塵徹底沒聲,他看了她許久,像是第一次真正明白,她要的從來不是被嚴嚴實實護在身後,
寧卿卿垂下眼,繼續替他揉藥,手上的動作越來越慢,連聲音也不再帶刺,
「我今日站在宮廊上看你跪在那裡,第一反應不是怕你牽連崔家,也不是怕你惹怒陛下,我是怕你真病了。我甚至想過,若你真在那兒暈過去,我是不是得不管規矩直接過去把你拖起來。」
她聲音慢下來,說到最後,自己都覺得有些丟臉,便偏開了視線,
「崔觀塵,我現在不喜歡等別人回來。尤其是不知道人到底什麼時候回來、還能不能好好回來的那種等。」
崔觀塵原本放在榻邊的手指,驟然收緊,
寧卿卿沒有注意,
她只是看著他膝上的青痕,
前世那些等待已經太多,
等顧晏回來,等一句解釋,等有人記得冷院還有她,等過一個又一個冬天,等到最後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究竟還在等什麼,
最後什麼都沒等到。
所以這一世,
她討厭等,
尤其討厭不知道結果地等,
「以後別讓我等你。你若要做什麼,至少讓我知道你會回來。」
屋內安靜了很久,炭盆里偶爾發出一聲輕響,外頭夜風掃過窗紙,崔觀塵卻像什麼都聽不見,只看著眼前的人,
崔觀塵才低低應了一聲,
「好,以後無論去哪兒,我都讓夫人知道,也一定回來。」
這一聲與平日那些哄她的「好」不一樣,沉得像是一句真正落下去的承諾,
寧卿卿抬頭,男人正垂眼看她,眼神安靜得過分,甚至帶著一點她看不明白的痛意,轉瞬又被他藏了下去,
她忽然覺得哪裡怪,可還沒來得及細想,崔觀塵已經俯身,輕輕摸了摸她的臉,拇指從她眼尾那顆小痣上輕輕擦過,
「以後不讓夫人等。我答應你。」
寧卿卿心裡軟了一下,嘴上卻還是凶,伸手拍開他占便宜的手,「最好記住,你若再敢先斬後奏,我可不會這麼好說話。」
崔觀塵伸手將她拉起來,「藥上完了?蹲這麼久,腿不酸?」
「還差一點,你別想岔開話題。」
「等會兒。先起來,讓我抱一會兒。」
他把她牽到自己面前,
寧卿卿剛站穩,腰已經被抱住,男人兩臂從她身後收緊,竟真的沒再逗她,
崔觀塵額頭抵在她小腹,整個人難得顯出一點安靜的疲憊,肩背也不再像平日那樣繃得筆直,仿佛直到回到她身邊,才終於肯把今日撐著的那口氣松下來,
寧卿卿低頭,方才還要討珠子的手停在半空,最後還是落到了他發間,「怎麼了?真難受了?」
「累。今日跪得久,回來才覺得有些撐不住。」
這一次沒說還好,寧卿卿心立刻軟了,手也落到他發間,順著他柔軟的黑髮一下下慢慢摸著,
「活該。讓你什麼都喜歡自己扛,這回知道難受了。」
嘴上這麼說,動作卻很輕。
崔觀塵抱著她沒有動,臉貼在她身前,安靜得甚至有些不像那個平日裡總想著怎麼算計她心軟的人,過了一會兒才道:「夫人,」
「嗯?又想說什麼好聽的哄我?」
「今日我在承明殿外,看見你來了。」
寧卿卿手一頓,「你看見了?那你還一直跪得那麼端正,我還以為你不知道。」
「夫人今日穿得很好看,我不會認錯。」
「那你還裝沒看見?害我白躲了半天。」
「夫人不想讓我知道,若我回頭看你,你大概會更擔心。」
寧卿卿低頭看他,指尖輕輕繞著他一縷發,
「那我送的湯呢?有沒有趁熱喝?」
「喝了。」
「桂花糕?我把上面的糖桂花都挑掉了。」
「吃了。」
「披風?」
「穿了。」
「帕子呢?我不是讓你擦手麼?」
崔觀塵安靜了一瞬,那一瞬雖短,卻還是讓寧卿卿覺得有些奇怪,
「也用了。收得很好。」
寧卿卿沒多想,只低聲道:「那就好,至少今晚沒白折騰。」
她揉了揉他的頭髮,聲音也終於軟下來,「算你聽話。下回也這麼聽,我就少罵你幾句。」
崔觀塵沒有告訴她,
那方梔子帕從頭到尾都沒捨得擦一下,
已經讓青硯單獨收好了。
不是因為那方帕子有多貴,而是因為隔著兩世,同樣的梔子紋又一次被她親手放到了他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