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卿卿站在偏殿裡,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腕,越想越覺得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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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翠,」
「姑娘?」
「你說我若現在追出去,把暖玉珠搶回來,會不會顯得很小氣?」
晚翠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家姑娘那隻空蕩蕩的手腕上,十分誠懇地提醒,「姑娘方才不是說,只借姑爺一晚麼?」
「我是只借一晚,」
寧卿卿理直氣壯,說著已經提起裙擺往門口走了兩步,越想越覺得自己這點防備十分有必要,「可他那句『明日就丟了』,一聽便不像好人。」
晚翠:「……」
她跟在崔府這些日子,也算漸漸看明白了。外頭人人都夸姑爺端方如玉、君子無雙,至於這話究竟能不能信,大約還得分是在誰面前。
這話倒也沒錯,寧卿卿正準備出去,外面忽然響起腳步聲,是御前的內侍,
「崔夫人,陛下與皇后娘娘請您到前殿。」
寧卿卿動作一頓,方才還惦記著搶珠子的心思立刻收了大半,轉身時神色也正經起來,「請我?」
「是,」內侍態度比先前明顯客氣了許多,微微躬著身,又笑著補了一句,「崔大人也在。」
聽見崔觀塵也在,寧卿卿便安心了些,至少不是賑寒案又出了什麼她不知道的岔子。她重新整理好衣裳,隨內侍去了前殿。
宮宴已經沒有方才那般熱鬧,歌舞撤下,長案上的酒菜也涼了大半,方才還笑語不斷的殿中如今只剩壓低的交談聲,不少人還沒有從那場賑寒案里回過神。
寧卿卿進去時,第一眼便看見崔觀塵,
他站在太子身側,墨色披風已經脫下,仍是那身緋色官袍,只是跪了太久,臉色比剛入宮時白了一些,眉眼間倒仍舊沉靜,看不出半點剛剛被罰跪過的狼狽。只有垂在身側的手指比平日更白,另一隻手卻像握著什麼,一直沒有鬆開。
寧卿卿眯起眼,
暖玉珠,
她的!
方才還覺得他受了寒、心裡生出的那點心疼,頓時被這串珠子沖淡了一小半。
這人竟真貼身拿著。
崔觀塵也看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住,先從頭到腳確認她好好的,才慢慢落到她空著的手腕上。
寧卿卿先用眼神警告了一句——
珠子給我留好!
崔觀塵像是沒看懂,反而將手指收緊了一些,那串暖玉便徹底藏進了掌心。
寧卿卿:「……」
很好。
等著,
回府再算。
她上前行禮,
皇帝今日顯然被氣得不輕,可事情查清大半,臉色已經比方才緩和,只是眉間仍壓著疲色,連說話時也沒了宮宴初時的閒適,
他看了寧卿卿一眼,「你便是崔卿的新婦?」
「回陛下,是。」
「柳記的假印,是你發現的?」
寧卿卿沒有急著把功勞全攬到自己身上,微微垂首,語氣既不怯也不張揚,「臣婦只是幼時跟著家中長輩接觸過一些布料商號,恰好見過柳家的舊印,後來又得陸姑娘與明慧公主相助,才從尚衣局找到了封樣。」
皇帝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片刻,「倒不貪功。」
皇后坐在一旁,看她的目光明顯溫和許多,想起方才尚衣局送來的兩枚印樣,也忍不住笑道,「本宮原先只聽說崔家娶了個會掌家的少夫人,今日才知道,不僅會掌家,這雙眼睛也毒得很。」
寧卿卿笑道:
「臣婦旁的本事確實不算多,從小看銀子、看布料、看首飾倒看得勤快些,值不值錢、有沒有被人糊弄,多少還能瞧出來一點。」
殿中有人沒忍住笑了一聲,連皇后的神色都鬆了,
「難怪,那幾匹布放在那裡半日,滿殿女眷都沒看出問題,倒叫你一眼瞧出來。」
寧卿卿正要謙虛,
崔觀塵忽然開口,「夫人並非只看了一眼。」
她轉頭,
男人神色平靜,說話時甚至沒有刻意看她,仿佛只是在將一件本就該被說清楚的事情重新擺回眾人面前。
「她先辨出冬衣重量不對,又查針腳、舊絮、布料、染料與商印,最後才從舊封樣中確認假印。若只是一眼,今日這枚假印未必能這麼快被查出來。」
寧卿卿愣了一下,
皇帝也看向崔觀塵,似是沒料到他會在御前這樣替妻子補話,「崔卿倒記得清楚。」
崔觀塵道:
「是夫人的功勞,不該一句恰好帶過。」
寧卿卿看著他的側臉,忽然就不想與他計較那串暖玉珠了,
至少現在不想。
這人平日哄她的時候,什麼不要臉的話都說得出來,醋吃得比誰都大,搶她東西時也半點沒有君子風範,真到了人前,卻從不拿她的本事當自己的功勞,甚至怕她自己謙虛得太過,還要替她一句句說清楚。
她從前最厭惡的,便是旁人把女人做成的事輕飄飄歸到丈夫頭上,好似嫁了人以後,她所有的本事都只剩一句「夫家教得好」。
崔觀塵卻從不這樣。
皇帝聽完,倒真多看了寧卿卿兩眼,
「崔卿年少成名,如今娶的妻子也不算糊塗。」
寧卿卿:「……」
她唇邊的笑差點僵了一下。
不算糊塗,聽起來實在不像多大的誇獎,
可從皇帝嘴裡出來,她也只能謝恩。
太子趙瑾一直站在旁邊,直到這時才上前一步,
「今日若非崔夫人發現商印有異,兒臣雖也能證明東宮並未貪墨,卻未必能這麼快證明,對方從一開始便有意偽造貨源。此事,是東宮欠崔夫人一份情。」
寧卿卿抬眼看他,
這是她第一次真正近距離看這位太子,
與二皇子的鋒利不同,趙瑾眉目溫潤,哪怕剛剛經歷這樣一場風波,神色中也沒有多少遷怒與戾氣,只是明顯疲憊,眼底甚至還有幾分因賑寒冬衣真正出了問題而未曾散去的自責。
寧卿卿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麼崔觀塵會選擇站在他身邊,
至少這個人得了好處,知道是誰出的力。
也知道出了錯,先認自己的責任,而不是急著把下面的人推出去頂罪。
皇帝卻沒讓這場誇獎繼續下去,他看向太子,
「你也別高興得太早,今日沒有貪墨,不代表你無過。」
趙瑾立即低頭,「兒臣明白。」
「你就是太信人,」
皇帝冷聲道,語氣里既有怒意,也有一種對這個兒子恨鐵不成鋼的意味,「仁厚不是讓你什麼人都敢用,更不是出了事以後只會跪下來認錯。今日若不是崔卿提前留意,只怕這盆髒水已經扣死在東宮頭上。」
太子沒有辯解,「兒臣領教,往後用人,兒臣會更謹慎。」
寧卿卿在旁邊聽著,默默看了一眼崔觀塵,
所以,
果然還是他提前留意,甚至連所謂畏罪自盡的小吏都提前留了一手。
這個病秧子嘴裡沒幾句全話。
方才還抱著她說「夫人找到的東西很重要」,說得好像自己真在絕境裡等著她去救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