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起身。
寧卿卿也跟著站起,目光卻已經越過殿門,落向外面,
傳旨內侍快步入內,
「經查,東宮賑寒帳冊確有偽造,經手小吏並未身亡,已由大理寺拿獲,另於城西私倉尋得尚未發放的劣質冬衣三千餘件,並查獲原始帳冊、銀票往來,」
「陛下有旨,太子暫免貪墨之嫌,失察之責另議,戶部員外郎鄭延、內務府管事呂承,即刻收押,其餘涉案人等,交三司會審,」
話說得不長,可足夠讓殿內不少人的臉色變了,
寧卿卿聽到「暫免貪墨」幾個字,第一反應卻不是看太子,她只問了一句:「崔觀塵呢?」
旁邊的明慧已經比她先一步抓住內侍,「先生是不是不用跪了?」
內侍忙道:「崔大人已經奉旨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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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慧長長鬆了一口氣,
寧卿卿卻仍站著沒動,「人呢?」
「方才受了些寒,陛下讓崔大人先去偏殿歇息,」
受了些寒,這四個字聽得寧卿卿眉心直接皺起,
她轉身便要走,崔老夫人卻在身後叫住她,
「卿卿,」
寧卿卿腳步一停,這才想起來自己還在宮宴,崔老夫人看了一眼她明顯已經坐不住的模樣,難得笑了笑,
「去吧,這裡有我,」
寧卿卿頓時眉眼彎起,「謝謝祖母,」
話落,人已經帶著晚翠快步出了殿,
明慧也想跟,被陸雪霽一把拉住,「你去做什麼?」
「看先生啊,」
陸雪霽淡淡道:「你先生現在大概不想看你,」
明慧愣住,「為什麼?」
陸雪霽看了一眼寧卿卿已經走遠的背影,「因為有人比你更想看他,」
明慧:「……」
好像有點道理,她重新坐了回去,沒過一會兒,又想起什麼,「那我過去是不是還能少抄兩遍律法?」
陸雪霽沒理她。
……
寧卿卿一路走得快,到了偏殿外,反而停了一下,
青硯正守在門口,一看見她,眼睛都亮了,「少夫人,」
「人怎麼樣?」
「公子沒事,」青硯回答得很熟練,
寧卿卿盯著他,「再說一遍,」
青硯立刻改口,「公子膝蓋受了寒,手也有些冷,方才咳了幾聲,府醫不在宮裡,御醫已經來看過,說沒有大礙。」
寧卿卿這才滿意,「這還差不多,」
青硯默默讓開,「公子在裡面,」
寧卿卿推門進去,偏殿裡很暖,炭火燒得正旺,
崔觀塵坐在榻邊,官袍尚未換下,外面披著她讓人送過去的那件墨青色披風,聽見聲音,他抬起頭,
寧卿卿腳步忽然慢了,臉確實比平日白,但精神還好,至少沒有像前世顧晏嘴裡說的那樣,只剩半條命,
她懸了一晚上的心終於落了下去,可心一落地,氣就上來了,
寧卿卿走到他面前,不說話,
崔觀塵也不急著開口,只是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寧卿卿伸手,
「手,」
崔觀塵乖乖遞過去,
她一摸,果然還是涼的,
寧卿卿臉色更不好看了,「另一隻,」
又遞,還是涼,
她索性將兩隻手全抓過來,塞進自己袖中捂著,
崔觀塵低頭看了一眼,「夫人不是來同我算帳的?」
「算,」
寧卿卿頭也不抬,「等暖過來再算,」
崔觀塵唇角動了一下,
寧卿卿抬眼,「你還笑?」
「沒有,」
「我看見了,」
「那便笑了一點,」
寧卿卿氣得想把他的手扔出去,可剛鬆開一點,又覺得冷,最後還是重新抓回來,
「你不是說都聽我的?」
「嗯,」
「不逞強?」
「嗯,」
「不什麼都自己扛?」
「嗯,」
「不在宮裡跪到半條命?」
崔觀塵停了一下,「最後一句夫人沒有這樣說過,」
寧卿卿一腳踩在他鞋面上,「你還敢挑字眼?」
崔觀塵終於笑出聲,
寧卿卿氣得更厲害,「崔觀塵,」
「我在,」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今天有人要動賑寒冬衣?」
「知道一些,」
「知道多少?」
崔觀塵看著她,
「知道有人會借帳目發難,知道經手的小吏沒有真正死,也知道假帳背後另有一份真帳,」
寧卿卿聽完,氣得反而笑了,
「所以你早就準備好了,還看著我急成那樣?」
「我沒有看著夫人急,」
「那你在做什麼?」
「跪著,」
寧卿卿:「……」
她抬手便要打他,
崔觀塵卻握住她的手腕,動作不重,順勢將人拉近,寧卿卿猝不及防,站到了他兩腿之間,
「做什麼?」
崔觀塵抬起臉,
「夫人忙了一晚上,是不是該讓我看看?」
「看什麼?」
「看有沒有累著,」
他的手已經落到她腰側,輕輕揉了揉,
寧卿卿本來還氣,被他揉到酸處,腰立刻軟了一點,
她昨夜睡得少,今日又穿著宮裝來回走了半天,方才跑尚衣局、查舊冊、又擔心他,確實累得不輕,可她不肯承認,「我好得很,」
「嗯,」
「你嗯什麼?」
「夫人說什麼便是什麼,」
寧卿卿眯起眼,「少裝乖,」
這人現在已經很會了,知道什麼時候裝病,什麼時候認錯,什麼時候一句「聽夫人的」就能把事情糊弄過去,
偏偏她還總吃這一套,
崔觀塵仰頭看她,「今日的事,是我不對,」
寧卿卿沒想到他真的認了,神色反而頓了一下,「哪裡不對?」
「該早點告訴夫人,」
「還有呢?」
「讓夫人擔心了,」
寧卿卿唇角原本繃著,聽到這裡,到底鬆了一點,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臉,比手掌暖,
「還有,你明明知道自己受不得寒,卻一點準備都沒有,」
「我有,」
崔觀塵道,
「青硯帶了藥,」
「披風呢?」
「本來沒有,」
寧卿卿冷笑,
「真行,崔大人算計別人算得明明白白,到自己這裡,連件厚衣裳都不會帶,」
崔觀塵安靜片刻,忽然道:
「因為知道夫人會送,」
寧卿卿動作一停,「你說什麼?」
崔觀塵看著她,「我知道夫人不會不管我,」
他說得很輕,沒有裝可憐,也沒有故意討好,反而像是在陳述一件他已經確定的事,
寧卿卿心裡忽然酸軟了一下,她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罵人的話,就這麼堵住了,
「崔觀塵,」
「嗯,」
「你這樣很不要臉,」
「知道,」
「算準我會心疼你?」
「沒有算,」
崔觀塵的手環住她的腰,「只是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