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裡,那句話無人聽見。
另一邊,寧卿卿已經帶著陸雪霽去了尚衣局,
明慧跑在最前面,她身份擺在這裡,又拿著皇后的口諭,一路幾乎沒人敢攔,只是進門前,她還不忘回頭,
「師母,你確定宮裡真會留柳家的舊樣?」
「不確定,」寧卿卿答得很乾脆,
讀小說上天天看小說,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超讚
明慧腳下一頓,「那我們還來?」
「總要看過才知道,」寧卿卿扶著晚翠的手跨過門檻,「若什麼都確定了,還查什麼?」
明慧想了想,好像也有道理,
陸雪霽跟在後面,聽見兩人的話,唇角輕輕動了一下。
尚衣局掌事早已經得到消息,幾人一進去,便將歷年舊冊全部取了出來,宮中每年賞賜各府的綢緞、衣料、貢布都有記錄,
哪家供的,什麼顏色,用在何處,都有大致留檔,
寧卿卿對著一摞厚厚的帳冊看了一眼,頭都疼了,
她最擅長算帳,卻也沒興趣大半夜在宮裡翻十年前的布料記錄,
「只找南邊來的,」
她道,
「柳記從前做的是細棉、春綢和軟煙紗,不做重錦,」
「年份往前推,」
「至少七八年,」
陸雪霽已經坐到另一邊,「我找賞賜錄,」
寧卿卿看她,「你看得完?」
「比從第一頁開始快,」
她翻開帳冊,手指很快在一頁頁名目上划過,
寧卿卿也不再說話,三人各自找,明慧最開始還興致勃勃,翻了不到一刻鐘,便趴到了桌上,
「為什麼會有這麼多布?」
「宮裡一年到底要做多少衣裳?」
寧卿卿頭也不抬,
「公主今日頭上的一套首飾,夠尋常人家吃幾年,」
「幾匹布又算什麼,」
明慧摸了摸自己頭上的步搖,忽然覺得有點心虛,
「那我明年少做兩身,」
陸雪霽淡淡道:
「公主去年也是這麼說的,」
明慧:「……」
「你怎麼知道?」
「去年冬宴你也在,」
寧卿卿沒忍住笑了一聲,
明慧看看她,又看看陸雪霽,忽然有些不服氣,
「你們兩個什麼時候這麼熟了?」
沒人理她,她只好繼續翻,
過了一會兒,陸雪霽忽然停下,「找到了,」
寧卿卿立即起身,陸雪霽將帳冊推過來,
「七年前,」
「江南織造送進宮一批細棉,」
「其中三成來自柳記南織,」
「留有封樣,」
寧卿卿眼睛一亮,「封樣還在?」
掌事嬤嬤立即回話,「若沒有發霉損毀,應當還在舊庫,」
「去取,」
沒多久,一隻陳舊木匣便被送了進來,
匣子打開,裡面放著幾塊早已褪色的布樣,每一塊旁邊都有當年入庫的小簽,
寧卿卿一眼便認出了柳家的,
不是因為布,
而是印,
一枚小小的柳葉朱印蓋在舊簽角落,
葉尖朝內,葉脈只有五道,
寧卿卿拿出自己方才拓下來的印樣,
放在旁邊,幾乎不用細看,區別已經很明顯,
宮宴冬衣上的那枚假印,葉尖朝外,葉脈七道,甚至連印邊的缺口都不一樣,
明慧睜大眼,「真的不一樣,」
寧卿卿終於鬆了一口氣,「我娘那裡那枚舊印,也是這個樣子,」
陸雪霽將兩張紙放在一起,
「既然宮中有封樣,」
「這一點已經足夠證明,冬衣上的柳記印是假,」
寧卿卿卻沒有立刻高興,
她看著那枚假印,「還不夠,」
明慧不解,「這還不夠?」
「只能證明有人冒用了柳家的名,不能證明是誰,也不能證明為什麼。」
她伸手拿起那塊舊布,輕輕捻了捻,隨後又拿起方才從冬衣上拆下的一小截線頭,放在燈下比對,
「而且這批衣料也不是柳家的,」
陸雪霽看向她,「怎麼看?」
「柳記以前用的棉線捻得細,」
「織出來的布不算最結實,卻柔軟,」
「尤其給宮中和貴人家的料子,會多過一道漿,」
寧卿卿將兩塊布疊在一起,
「這個太粗,」
「還有味道,」
明慧湊過去聞了聞,「沒什麼味道啊,」
寧卿卿也聞了一下,
「木灰,很淡,」
「便宜布坊為了省染料,最喜歡拿木灰水定色,」
「柳家當年給宮裡的貨,不敢這麼做,」
陸雪霽聽到這裡,已經開始重新翻登記冊,
「所以,」
「有人用了廉價布,」
「塞了舊絮和蘆花,」
「再蓋一個已經敗落的商號印,」
寧卿卿點頭,
「柳家早就散了,」
「店也沒了,」
「就算事後查到這裡,也只會以為是下面的人貪便宜,找了個舊商號頂名,」
明慧總算聽懂了,
「所以他們是故意的,」
「不是普通貪錢?」
寧卿卿沒回答得太死,
「至少有人不希望這批衣服的真正來源被查出來,」
屋中安靜下來,
這件事已經比她們最初發現舊絮時麻煩得多,
陸雪霽忽然道:「入庫日期,」
寧卿卿看向她,「什麼?」
「若是臨時調換,」
「布料進入庫房的時間一定有問題,」
她將登記冊往前推,「這裡,」
寧卿卿順著她指的位置看過去,冬衣分三批入庫,
前兩批都在十一月初,
最後一批卻晚了整整六日,
偏偏出問題最多的,正是最後一批,
寧卿卿眼神一凝,
「負責驗貨的是誰?」
陸雪霽低頭看,
「內務府呂承,」
「戶部採買……」
她話還沒說完,
身後忽然有人開口,
「這個名字,我好像見過,」
幾人同時回頭,
顧明玥站在門邊,
手中仍抱著方才那隻暖爐,
她似乎是一路找過來的,
看見眾人都盯著她,明顯有些侷促,
「我是不是打擾你們了?」
寧卿卿搖頭,
「你方才說見過誰?」
顧明玥走近,
低頭看了一眼帳冊,
「不是這個呂承,」
「是下面這個供貨商,」
她指了指旁邊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萬豐行,」
寧卿卿看過去,
「你在哪裡見過?」
「我哥哥的書房,」
話一出口,顧明玥又怕人誤會,
連忙解釋:
「不是我偷看軍務,」
「前些日子嫂嫂讓我幫忙找一冊舊帳,」
「我在桌上看到過萬豐行的名字,」
「像是與邊軍冬糧和軍衣有關,」
屋裡幾個人都沒說話,
顧明玥更緊張了,
「我只看見過一次,」
「也可能記錯了,」
寧卿卿卻已經將名字記了下來,
顧家,
邊軍,
萬豐行,
如今又出現在東宮賑寒冬衣里,
巧得過頭了,
可她沒有繼續往顧晏身上想,
至少現在沒有證據證明顧晏參與,
一個真正掌兵的人,也不會蠢到在宮宴這種地方用同一家商號留下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