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忽然從長廊另一頭吹過,
崔觀塵整個人一動不動,像是連呼吸都停了一瞬,
青硯站在旁邊,第一次從自家公子臉上看見如此明顯的失神,
「公子?」
崔觀塵沒有應,
很多年前,也是冬日宮宴,他剛入翰林不久,
年少成名,又站在太子身邊,自然礙了許多人的眼,
那一夜,幾個勛貴子弟借著酒意在偏廊攔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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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得難聽,不過是譏諷他病弱,
又說他這副身子,便是真得太子看重,也未必有命走到高處,
崔觀塵那時並不在意,嘴長在別人身上,他早習慣了,
可就在其中一人笑著說——
「聽說崔學士連藥都離不了身,這樣的人也配教太子?」
廊柱後忽然傳來一道女子聲音,
「那依幾位公子的意思,」
「太子殿下擇師,不看文章,不看才學,」
「只看誰身強體壯?」
「那還讀什麼書,」
「從羽林軍挑人便是,」
那幾個勛貴子弟臉色驟變,
有人喝問是誰,那人卻始終沒露面,
只輕飄飄又補了一句:「今日宮宴,」
「諸位說的這些話若傳到太子耳中,也不知道算不算質疑殿下識人不明,」
幾人很快便走了,
後來,
有宮女送來一碗熱羹,
一件披風,
還有一方梔子帕,
宮女只帶了一句話,
——天寒,大人珍重,
從那一天開始,他記住了一個人,
崔觀塵垂下眼,看向面前的食盒,
「打開,」
青硯連忙打開,
裡面果然是羊肉羹,
姜多,
胡椒少,
旁邊兩塊桂花糕,
糖漬桂花全部挑得乾乾淨淨,
最下面,
鋪著一方梔子絹帕,
崔觀塵看了很久,
久到青硯都不敢出聲,
最終,他伸手,將那方帕子取出來,
指腹輕輕碰過上面的梔子紋,
與前世那一方並不完全一樣,
可已經足夠,
兩世,
竟又是同一句話,
崔觀塵低頭笑了一聲,
笑得極輕,
青硯莫名覺得眼眶有些酸,
「公子,」
「少夫人她……」
崔觀塵抬眼,
那點情緒已經被重新藏好,
「別說出去,」
青硯一愣,
「什麼?」
「今日這食盒,」
「披風,」
「帕子,」
「都不要讓人碰,」
青硯:「……」
披風也就算了,
食盒也留?
崔觀塵已經拿起那碗熱羹,
喝了一口,
溫度正好,
暖意順著喉嚨一路落進胃裡,
他今日跪了這樣久,
第一次覺得寒意真正退了一些,
宮女還等在旁邊,
崔觀塵抬頭,
「替我回一句,」
「就說——」
他停了一下,
原本想說多謝,
最終卻改了,
「請夫人放心,」
「我不會有事,」
宮女領命離開,
崔觀塵重新低頭喝羹,
動作比平日慢很多,
像是不捨得太快喝完,
……
寧卿卿聽見回話時,
仍坐在小廚房外的暖閣,
「請夫人放心,」
「我不會有事,」
她重複了一遍,
第一反應不是放心,
而是想罵人,
「他每次說不會有事,」
「最後都要弄點事出來,」
明慧在旁邊深以為然,
「先生以前也這樣,」
「發著熱還照常去崇文館授課,」
「後來還是太子哥哥發現,他講到一半臉色白得嚇人,才強行讓他回府,」
寧卿卿臉色又沉了一點,
「他還有這事?」
明慧意識到自己似乎又賣了先生,
趕緊低頭喝茶,
陸雪霽坐在旁邊,
看著這對師徒之間明顯不對等的關係,忍不住彎了下唇,
寧卿卿卻沒心思笑,
她起身走到窗邊,
外面已經開始落細雪,
雪不大,
落在宮燈旁,很快便被風吹散,
她看了一會兒,
忽然想起方才那段碎片,
年輕官員,
偏廊,
熱羹,
披風,
梔子帕,
她越想,越覺得哪裡熟悉,
可每當她試圖看清那人的臉,
記憶便立刻斷掉,
寧卿卿有些煩,
索性不想了,
反正前世宮宴上的事,與眼下相比並不重要,
現在最要緊的,
是崔觀塵別再跪下去,
她回到桌邊,
重新拿起那張從冬衣上拓下來的柳葉印紋,
真正的柳家舊印,
葉尖朝內,
眼前這一個,
卻朝外,
寧卿卿指尖輕輕壓在印記上,
前世她沒有參與過這些事,
所以不知道崔觀塵最後究竟靠什麼翻了盤,
但這一世,
她既然看見了,
就不能只站在旁邊等,
陸雪霽也看向那張紙,
「你確定是假的?」
「八成,」
「剩下兩成呢?」
寧卿卿抬眼,
「查了才知道,」
陸雪霽點頭,
「怎麼查?」
寧卿卿想了想,
「先從這批冬衣送進宮的時間查,」
「再看有沒有其他地方用過同樣的印,」
「還有——」
她停了一下,
「柳記雖然早就沒落,」
「可我娘那裡應該還留著舊樣,」
「今晚出不了宮,」
「不過宮中未必沒有,」
陸雪霽很快明白,
「尚衣局,」
寧卿卿點頭,
皇宮這些年賞賜給各府的布料、舊樣、貢品都會留檔,
若柳記當年曾經供過料,
宮中就有可能保存真正的印樣,
明慧立即站起來,
「我去找,」
寧卿卿看她,
「你知道去哪?」
「皇后母親那裡有歷年賞賜冊,」
「我讓人取,」
寧卿卿忍不住笑,
「總算有點用,」
明慧瞪她,
「師母!」
「誇你呢,」
明慧哼了一聲,
還是立刻去辦,
陸雪霽也起身,
「我去看看這批冬衣的登記冊,」
寧卿卿看她,
「陸姑娘不怕惹麻煩?」
陸雪霽神色淡淡,
「既然已經看見了,」
「總不能裝作沒看見,」
寧卿卿笑了,
她忽然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喜歡這個姑娘,
太端正的人有時無趣,
可陸雪霽的端正並不討厭,
她只是認自己認定的道理,
「那便一起查,」
陸雪霽微微點頭,
兩人剛要分開,
外面忽然又有內侍匆匆跑過,
寧卿卿朝承明殿方向看了一眼,
燈仍亮著,
崔觀塵也還跪著,
她收回視線,
「快些,」
「我不想讓他跪到天亮,」
……
承明殿外,
崔觀塵已經喝完了熱羹,
披風搭在肩頭,
那方梔子帕則被他收進了袖中最裡面,
暖意慢慢散開,
跪了許久的膝蓋仍舊發麻,
可他神色比方才好得多,
青硯忍了半天,
終於還是沒忍住,
「公子,」
「少夫人待您真好,」
崔觀塵沒有否認,
「嗯,」
青硯還是第一次聽他認得這樣乾脆,
不由愣了一下,
崔觀塵抬頭,
看向遠處風雪,
眼前似乎仍能看見前世那個藏在廊柱後,只露出一角裙擺的小姑娘,
那時她不知道他是誰,
如今她仍不知道,
可兩次,
她都走向了他,
崔觀塵垂下眼,
手指隔著衣袖輕輕碰了碰那方梔子帕,
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卿卿,」
「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