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觀塵低下眼,寒風沿著宮牆灌過來,吹得官袍下擺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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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跪得很穩,只是藏在袖中的手指已經冷得有些發僵,
承明殿內仍舊燈火通明,裡面偶爾傳出幾句爭執聲,
有人在核帳,有人在回話,太子還沒有出來,崔觀塵並不著急,今日這一跪,本就在他的預料之內。
只是他沒有算到——
寧卿卿會站在遠處看他那麼久,
方才那一角緋色裙擺消失後,他腦中便一直浮著她臨走時的模樣,
明明擔心得要命,還要裝作若無其事,
若不是怕給他添麻煩,大概早已經衝過來了,
想到這裡,崔觀塵唇邊那點笑意又深了些,
守在遠處的青硯看見了,
只覺得莫名其妙,
公子都跪成這樣了,
怎麼還笑得出來?
難不成凍傻了?
他正猶豫要不要想辦法送個暖手爐過去,迴廊另一端忽然有宮女過來,
宮女手裡提著食盒,
身後還跟著明慧公主身邊的貼身女官,
青硯眼睛頓時亮了。
……
另一邊,
寧卿卿正在小廚房裡盯著人盛湯,宮中宴席用的湯羹大多精細,她卻什麼山珍海味都沒要,
只讓人煮了一碗熱熱的羊肉羹,裡面加了薑絲,又放了些胡椒,入口微辣,最適合這種天氣暖身。
明慧公主站在旁邊,看著她忙,
忍不住道:
「師母,」
「先生平日不太愛羊肉,」
寧卿卿頭也沒抬,
「我知道,」
明慧一愣,
「你知道還送?」
「他是不愛膻味,」
「不是不能吃,」
寧卿卿拿起勺子嘗了一口,又讓宮人添了些蔥白,
「姜多一些,」
「胡椒少一點,」
「他胃弱,太辣了難受,」
明慧站在旁邊,越聽越覺得不對,她怎麼感覺師母比自己還了解先生?
寧卿卿又看了一眼食盒,裡面除了羊肉羹,還有兩塊桂花糕,只是糖漬桂花已經被她挑掉了,
明慧盯著看,「先生不是不愛甜麼?」
「這個他吃,」
寧卿卿說完,自己也頓了一下,
她是怎麼知道的?
從報恩寺回來以後,崔觀塵幾乎每次吃桂花糕,都只吃這種,
不愛上面的糖漬,也不愛太甜,她看久了,自然便記住了,
寧卿卿沒有多想,只將蓋子合好,
「披風呢?」
明慧立即讓人拿過來,是她從自己宮裡翻出來的一件墨青色厚披風,
男子也能穿,
寧卿卿摸了一下裡面的狐絨,
很暖,
她這才稍微滿意,
明慧看著她,
「師母,你真的不自己送?」
寧卿卿抬頭,
「我若去,」
「明日滿京城便會傳崔觀塵受罰,崔夫人哭著鬧到承明殿去了,」
明慧想想也是,
「那我送,」
「你也別去,」
明慧:「?」
「為什麼?」
「你是太子的親妹妹,」
寧卿卿替她把歪了的步搖正了一下,
「這個時候你跑去給太子身邊的人送東西,落在有心人眼裡,便成了皇后和太子對陛下不滿,」
明慧原本都已經準備走了,聽見這話,腳步慢慢停住,
她有些不服氣,卻不得不承認寧卿卿說得有理,
「那怎麼辦?」
寧卿卿看向陸雪霽,
從方才開始,陸雪霽便一直安靜站在旁邊,
她與明慧不同,行事更穩,對宮中規矩也熟,
陸雪霽很快明白寧卿卿的意思,
「讓宮女送,」
「以御膳房怕受罰大臣凍病、影響後續查帳為由,」
「披風便說是承明殿值守內侍看他衣裳單薄,臨時取來的,」
寧卿卿笑了,「陸姑娘果然聰明,」
陸雪霽看她一眼,「崔夫人才是,」
寧卿卿又把食盒打開,
從袖中取出一方乾淨絹帕,鋪在裡面,
淺白絹面上繡著幾枝小小梔子,
她原本並沒有多想,
只是這方帕子正好乾淨,
可放進去時,動作忽然停了一下,
梔子,
不知為何,
看著那幾朵梔子,她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奇怪的熟悉,
仿佛很久以前,
她也曾做過同樣的事,
也是冬日,
也是宮裡,
也有一個年輕男人……
寧卿卿眉心微微皺起,
眼前一閃而過的畫面極快,
長廊,
雪,
幾個穿著錦袍的年輕公子圍在一處,
有人笑得惡意,
還有一道清瘦身影站在柱旁,
她躲在另一根廊柱後,
說了一句什麼,
畫面便斷了,
寧卿卿閉了閉眼,
明慧見她不動,
「師母?」
寧卿卿回過神,
「沒什麼,」
她將絹帕鋪好,
把兩塊桂花糕放上去,
隨後輕聲囑咐送東西的宮女:
「熱羹別放涼了,」
宮女點頭,
寧卿卿停了一下,
那股莫名熟悉感又湧上來,
她下意識又道:
「還有一句話,」
「你告訴他——」
她看向窗外,
夜風吹動窗紙,
細細作響,
「天寒,」
「大人珍重,」
話音落下,
寧卿卿自己先怔了一下,
明慧沒覺得有什麼,
陸雪霽卻敏銳地看了她一眼,「崔夫人?」
寧卿卿慢慢握緊手裡的帕子,
奇怪,
這句話怎麼會這樣熟?
像是根本不用想,便自己從嘴裡出來了,
她緩了片刻,「去吧,」
宮女提著食盒離開,
寧卿卿卻遲遲沒有動,腦中那些碎片越來越亂,
前世那場宮宴,
她也來過,
那時還沒有嫁給顧晏,
王夫人帶著她們幾個女兒入宮,
她向來不喜歡跟著寧清沅與一群貴女說詩詞,
便偷偷跑到偏廊透氣,
似乎……
真的遇到過什麼人,
可臉呢?
她怎麼都想不起來,
只依稀記得那人很白,
身形清瘦,
站在廊下時,像是身體不大好,
寧卿卿心頭猛地一跳,
不,
不會這麼巧吧?
她下意識朝承明殿方向看去,
可隔著重重宮牆,
什麼都看不見。
……
食盒很快送到了承明殿外,
崔觀塵聽見腳步聲時,並沒有抬頭,
直到宮女停在不遠處,
「崔大人,」
他這才側過臉,
宮女行了一禮,
「承明殿值夜風寒,」
「內侍怕大人凍壞,送來一件披風,」
「廚房也備了些熱羹,」
崔觀塵看了一眼食盒,
沒有拆穿,
承明殿內侍絕不會在皇帝還沒發話時,擅自對受罰臣子這樣體貼,
更不會知道他胃弱,
青硯已經上前接過披風,
宮女又低聲道:
「還有一句話,」
崔觀塵動作停住,
「說,」
宮女低頭,
「天寒,」
「大人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