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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夫人,果然還是來了

  皇帝已經將那冊帳重重扔在御案上,

  「趙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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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將京畿賑寒交給你,」

  「你便是這樣辦事的?」

  太子伏地,

  「兒臣失察,」

  「請父皇降罪,」

  皇后閉了閉眼,

  明慧急得眼圈都紅了,

  寧卿卿則在心裡又罵了一遍,

  真會請罪,

  出了問題便認,

  半句辯解都不會?

  她忽然有些理解為什麼崔觀塵要死心塌地跟著這個太子,

  一個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

  一個什麼都提前替他收拾,

  倒真配得很,

  皇帝冷聲道:

  「傳戶部、內務府相關人等即刻入宮,」

  「東宮此次賑寒帳冊全部封存,」

  「誰經手,誰核驗,」

  「一項項給朕查!」

  說到最後,目光忽然落到崔觀塵身上,

  「崔卿,」

  寧卿卿心口一緊,

  來了,

  崔觀塵起身出列,

  在殿中跪下,

  「臣在,」

  「此次賑寒帳目,你是否協助東宮核過?」

  「是,」

  皇帝聲音更冷,

  「那你告訴朕,」

  「這四成銀子去了哪裡?」

  滿殿視線都落到他身上,崔觀塵跪得筆直,「臣暫時不能回答,」

  皇帝臉色驟沉,

  「不能回答?」

  「還是不敢回答?」

  崔觀塵神色沒有變化,

  「臣只敢以證據回答,」

  「如今御史所呈帳冊只是一份抄錄本,經手小吏已死,銀票來源不明,僅憑這些,既不能證明太子貪墨,也不能證明東宮無過,」

  「臣請陛下准臣徹查,」

  二皇子抬眼,終於正眼看向他,

  皇帝沒有立即說話,殿中安靜得只剩燭火偶爾炸開的細響,

  片刻後,皇帝冷笑,

  「徹查?」

  「你既經手核帳,如今出了這樣的紕漏,還有臉請查?」

  崔觀塵俯身,

  「臣有罪,」

  「但罪在何處,應當查清之後再定,」

  寧卿卿看著他,

  忽然覺得這人有時候實在犟得厲害,

  明明可以說些好聽的,偏偏在皇帝氣頭上,還要一板一眼講證據,

  皇帝果然被氣得不輕,

  「好,」

  「既然你要查,」

  「朕便讓你查,」

  「但事情查清之前——」

  他抬手指向殿外,「去外面跪著,」

  寧卿卿指尖猛地一僵,

  耳邊像有什麼東西轟的一聲炸開,

  殿外,

  跪著,

  這兩個字與前世某段已經模糊的記憶瞬間重疊,

  冰冷宮磚,

  冬夜寒風,

  顧晏不耐煩的聲音,

  ——「那病秧子活該,」

  ——「跟著太子攪那些破事,被陛下罰跪了一夜,」

  ——「聽說回去便病了,」

  ——「本就沒幾年活頭,還不知道安分,」

  寧卿卿臉色一下白了,

  原來是這一次,就是這場宮宴,

  前世她甚至沒親眼見過,

  只是在回府後,聽顧晏與人說起時順耳聽了幾句,

  後來崔觀塵到底查出了什麼,

  太子有沒有被洗清,

  她都不知道,

  她只記得顧晏說過——

  崔觀塵跪了一夜,回來以後只剩半條命,

  寧卿卿猛地看向崔觀塵,

  男人已經叩首,

  「臣領旨,」

  他起身時,目光越過滿殿人影,準確落在她臉上,

  寧卿卿沒有笑,也沒有像方才那樣用眼神警告他,

  只是直直看著,眼底的擔憂幾乎藏不住,

  崔觀塵腳步微頓,

  隨後,

  極輕地朝她點了一下頭,

  像是在告訴她,不會有事,

  寧卿卿卻一點都不信,

  他昨夜怎麼答應她的?

  不許逞強,

  不許什麼都自己扛,

  更不許跪在外面不起來,

  結果進宮才多久,

  第一樣便全犯了,

  她看著男人走出含章殿,

  墨色披風被內侍收走,只剩下一身並不算厚的官袍,

  殿門開啟時,外面冷風灌入,

  崔觀塵衣角被風掀起一瞬,隨後人便消失在門外,

  寧卿卿手中的茶徹底涼了,

  陸雪霽察覺到她神色不對,

  「崔夫人?」

  寧卿卿回過神,

  「我沒事,」

  聲音卻比平時輕,

  明慧已經急得坐不住,

  「怎麼能讓先生去外面跪?」

  「他的身體根本受不住,」

  她說著便想起身,

  寧卿卿一把按住她,

  「別去,」

  明慧愣住,

  寧卿卿也急,

  比她更急,

  可現在皇帝正在氣頭上,

  明慧若這個時候衝出去替崔觀塵求情,只會讓事情更亂,

  「你現在去,是抗旨,」

  「那怎麼辦?」

  寧卿卿沒有立即回答,

  目光重新落到那幾件被拆開的冬衣上,

  蘆花,

  舊絮,

  假帳,

  還有那枚柳記南織的假印,

  崔觀塵說他要證據,

  那便給他證據,

  寧卿卿終於將茶盞放下,

  掌心已經被杯壁凍得發涼,

  「陸姑娘,」

  陸雪霽看向她,

  「你方才看到那枚柳記的印了?」

  「記得,」

  「能不能想辦法,幫我把那件衣裳單獨留下?」

  陸雪霽沒有問為什麼,

  「可以,」

  「明慧,」

  明慧立即看她,

  「你幫我一件事,」

  「什麼?」

  「別替你先生求情,」

  明慧臉都垮了,

  寧卿卿握住她的手,

  「但幫我看看,」

  「從這裡到承明殿外,有沒有不驚動人的路,」

  明慧眼睛一亮,

  「你要去看先生?」

  「我不去,」

  寧卿卿道,

  「我不能去,」

  她如今是臣婦,

  皇帝剛罰完崔觀塵,

  她若堂而皇之跑去,

  那不是心疼,

  是給他添罪名,

  寧卿卿看向外面,

  聲音很輕,

  「可是總得讓他喝口熱的,」

  ……

  承明殿外,

  天已經徹底黑了,

  宮燈一盞盞亮起來,

  石階在冬夜裡泛著冷白,

  崔觀塵跪在那裡,

  身後便是緊閉的殿門,

  他腰背仍舊挺直,

  看不出半點狼狽,

  只有垂在身側的手指,比平日更白,

  風從迴廊盡頭灌過,

  官袍擋不住寒意,

  青硯站在遠處,

  眉頭擰得死緊,

  卻不敢靠近,

  沒過多久,

  崔觀塵忽然掩唇咳了兩聲,

  聲音壓得很低,

  咳完便重新坐直,

  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可遠處廊柱後,

  寧卿卿恰好看見,

  她到底還是來了,

  只是沒有再往前,

  明慧替她找了一處能遠遠看見承明殿的位置,

  隔著半條迴廊,

  不會驚動御前內侍,

  寧卿卿站在陰影里,

  看著那個跪在寒風中的身影,

  前世顧晏那句「只剩半條命」又一次鑽進腦子裡,

  她忽然很後悔,

  早知道便不該信崔觀塵那句「都聽夫人的」,

  這人嘴上聽得比誰都好,

  真出了事,

  照樣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扛,

  明慧小聲道:

  「師母,」

  「再待下去會被發現的,」

  寧卿卿沒有動,

  直到又一陣風吹過,

  崔觀塵偏過頭,

  壓著咳嗽,

  她才終於轉身,

  「走,」

  明慧愣了一下,

  「去哪?」

  「廚房,」

  寧卿卿將披風攏緊,

  「我不能把他從那裡拖起來,」

  「總能讓他喝口熱的,」

  她走出兩步,

  又停下,

  「還有,」

  「替我找一件厚披風,」

  明慧立即點頭,

  寧卿卿看著遠處那道身影,

  心裡忽然浮出一句極其熟悉的話,

  熟悉得像曾經什麼時候,也這樣說過,

  可她一時想不起來,

  只覺得胸口發緊,

  天這樣冷,

  那個病秧子還跪著,

  寧卿卿轉身快步離開,

  而承明殿前,

  崔觀塵像是察覺到了什麼,

  隔著漫長宮廊,

  忽然抬眼,

  遠處只剩一角緋色裙擺,

  很快消失在燈影后,

  他的目光停了許久,

  隨後低下頭,

  唇邊浮出一點極淺的笑,

  夫人果然還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