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已經將那冊帳重重扔在御案上,
「趙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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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將京畿賑寒交給你,」
「你便是這樣辦事的?」
太子伏地,
「兒臣失察,」
「請父皇降罪,」
皇后閉了閉眼,
明慧急得眼圈都紅了,
寧卿卿則在心裡又罵了一遍,
真會請罪,
出了問題便認,
半句辯解都不會?
她忽然有些理解為什麼崔觀塵要死心塌地跟著這個太子,
一個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
一個什麼都提前替他收拾,
倒真配得很,
皇帝冷聲道:
「傳戶部、內務府相關人等即刻入宮,」
「東宮此次賑寒帳冊全部封存,」
「誰經手,誰核驗,」
「一項項給朕查!」
說到最後,目光忽然落到崔觀塵身上,
「崔卿,」
寧卿卿心口一緊,
來了,
崔觀塵起身出列,
在殿中跪下,
「臣在,」
「此次賑寒帳目,你是否協助東宮核過?」
「是,」
皇帝聲音更冷,
「那你告訴朕,」
「這四成銀子去了哪裡?」
滿殿視線都落到他身上,崔觀塵跪得筆直,「臣暫時不能回答,」
皇帝臉色驟沉,
「不能回答?」
「還是不敢回答?」
崔觀塵神色沒有變化,
「臣只敢以證據回答,」
「如今御史所呈帳冊只是一份抄錄本,經手小吏已死,銀票來源不明,僅憑這些,既不能證明太子貪墨,也不能證明東宮無過,」
「臣請陛下准臣徹查,」
二皇子抬眼,終於正眼看向他,
皇帝沒有立即說話,殿中安靜得只剩燭火偶爾炸開的細響,
片刻後,皇帝冷笑,
「徹查?」
「你既經手核帳,如今出了這樣的紕漏,還有臉請查?」
崔觀塵俯身,
「臣有罪,」
「但罪在何處,應當查清之後再定,」
寧卿卿看著他,
忽然覺得這人有時候實在犟得厲害,
明明可以說些好聽的,偏偏在皇帝氣頭上,還要一板一眼講證據,
皇帝果然被氣得不輕,
「好,」
「既然你要查,」
「朕便讓你查,」
「但事情查清之前——」
他抬手指向殿外,「去外面跪著,」
寧卿卿指尖猛地一僵,
耳邊像有什麼東西轟的一聲炸開,
殿外,
跪著,
這兩個字與前世某段已經模糊的記憶瞬間重疊,
冰冷宮磚,
冬夜寒風,
顧晏不耐煩的聲音,
——「那病秧子活該,」
——「跟著太子攪那些破事,被陛下罰跪了一夜,」
——「聽說回去便病了,」
——「本就沒幾年活頭,還不知道安分,」
寧卿卿臉色一下白了,
原來是這一次,就是這場宮宴,
前世她甚至沒親眼見過,
只是在回府後,聽顧晏與人說起時順耳聽了幾句,
後來崔觀塵到底查出了什麼,
太子有沒有被洗清,
她都不知道,
她只記得顧晏說過——
崔觀塵跪了一夜,回來以後只剩半條命,
寧卿卿猛地看向崔觀塵,
男人已經叩首,
「臣領旨,」
他起身時,目光越過滿殿人影,準確落在她臉上,
寧卿卿沒有笑,也沒有像方才那樣用眼神警告他,
只是直直看著,眼底的擔憂幾乎藏不住,
崔觀塵腳步微頓,
隨後,
極輕地朝她點了一下頭,
像是在告訴她,不會有事,
寧卿卿卻一點都不信,
他昨夜怎麼答應她的?
不許逞強,
不許什麼都自己扛,
更不許跪在外面不起來,
結果進宮才多久,
第一樣便全犯了,
她看著男人走出含章殿,
墨色披風被內侍收走,只剩下一身並不算厚的官袍,
殿門開啟時,外面冷風灌入,
崔觀塵衣角被風掀起一瞬,隨後人便消失在門外,
寧卿卿手中的茶徹底涼了,
陸雪霽察覺到她神色不對,
「崔夫人?」
寧卿卿回過神,
「我沒事,」
聲音卻比平時輕,
明慧已經急得坐不住,
「怎麼能讓先生去外面跪?」
「他的身體根本受不住,」
她說著便想起身,
寧卿卿一把按住她,
「別去,」
明慧愣住,
寧卿卿也急,
比她更急,
可現在皇帝正在氣頭上,
明慧若這個時候衝出去替崔觀塵求情,只會讓事情更亂,
「你現在去,是抗旨,」
「那怎麼辦?」
寧卿卿沒有立即回答,
目光重新落到那幾件被拆開的冬衣上,
蘆花,
舊絮,
假帳,
還有那枚柳記南織的假印,
崔觀塵說他要證據,
那便給他證據,
寧卿卿終於將茶盞放下,
掌心已經被杯壁凍得發涼,
「陸姑娘,」
陸雪霽看向她,
「你方才看到那枚柳記的印了?」
「記得,」
「能不能想辦法,幫我把那件衣裳單獨留下?」
陸雪霽沒有問為什麼,
「可以,」
「明慧,」
明慧立即看她,
「你幫我一件事,」
「什麼?」
「別替你先生求情,」
明慧臉都垮了,
寧卿卿握住她的手,
「但幫我看看,」
「從這裡到承明殿外,有沒有不驚動人的路,」
明慧眼睛一亮,
「你要去看先生?」
「我不去,」
寧卿卿道,
「我不能去,」
她如今是臣婦,
皇帝剛罰完崔觀塵,
她若堂而皇之跑去,
那不是心疼,
是給他添罪名,
寧卿卿看向外面,
聲音很輕,
「可是總得讓他喝口熱的,」
……
承明殿外,
天已經徹底黑了,
宮燈一盞盞亮起來,
石階在冬夜裡泛著冷白,
崔觀塵跪在那裡,
身後便是緊閉的殿門,
他腰背仍舊挺直,
看不出半點狼狽,
只有垂在身側的手指,比平日更白,
風從迴廊盡頭灌過,
官袍擋不住寒意,
青硯站在遠處,
眉頭擰得死緊,
卻不敢靠近,
沒過多久,
崔觀塵忽然掩唇咳了兩聲,
聲音壓得很低,
咳完便重新坐直,
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可遠處廊柱後,
寧卿卿恰好看見,
她到底還是來了,
只是沒有再往前,
明慧替她找了一處能遠遠看見承明殿的位置,
隔著半條迴廊,
不會驚動御前內侍,
寧卿卿站在陰影里,
看著那個跪在寒風中的身影,
前世顧晏那句「只剩半條命」又一次鑽進腦子裡,
她忽然很後悔,
早知道便不該信崔觀塵那句「都聽夫人的」,
這人嘴上聽得比誰都好,
真出了事,
照樣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扛,
明慧小聲道:
「師母,」
「再待下去會被發現的,」
寧卿卿沒有動,
直到又一陣風吹過,
崔觀塵偏過頭,
壓著咳嗽,
她才終於轉身,
「走,」
明慧愣了一下,
「去哪?」
「廚房,」
寧卿卿將披風攏緊,
「我不能把他從那裡拖起來,」
「總能讓他喝口熱的,」
她走出兩步,
又停下,
「還有,」
「替我找一件厚披風,」
明慧立即點頭,
寧卿卿看著遠處那道身影,
心裡忽然浮出一句極其熟悉的話,
熟悉得像曾經什麼時候,也這樣說過,
可她一時想不起來,
只覺得胸口發緊,
天這樣冷,
那個病秧子還跪著,
寧卿卿轉身快步離開,
而承明殿前,
崔觀塵像是察覺到了什麼,
隔著漫長宮廊,
忽然抬眼,
遠處只剩一角緋色裙擺,
很快消失在燈影后,
他的目光停了許久,
隨後低下頭,
唇邊浮出一點極淺的笑,
夫人果然還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