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晏站在原地，望著趙珩離開的背影，許久沒有動，
前方內侍腳步匆匆，
很快，含章殿裡便有人傳話，說陛下召太子與幾位東宮近臣過去說話，原本還算鬆散的宮宴氣氛，頓時緊了幾分。
寧卿卿回到女眷席時，恰好看見崔觀塵起身，他隔著珠簾朝她這邊看了一眼，
寧卿卿眉心微蹙，只用口型問了一句：「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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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觀塵沒有回答，只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讓她安心，隨後便隨太子離席。
寧卿卿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方才還因為顧家的爛攤子生出來的那點輕快，很快便淡了，前世那場模糊的宮宴，又一次在腦中閃過，
似乎也是這樣，先是有人匆匆進殿，隨後太子被叫走，
再後來……
寧卿卿想繼續往下想，腦子裡卻像蒙著一層霧，什麼都抓不住，
「師母，」明慧湊過來，「你看什麼呢？」
寧卿卿收回視線，「看你先生有沒有偷看別人，」
明慧：「……」
她明顯不信，可見寧卿卿不想多說，也沒有追問，
恰在此時，殿中宮人開始撤下部分酒席，皇后身邊的掌事嬤嬤笑著出來傳話，說今年冬寒來得早，
東宮前些日子奉命主持京畿賑寒，已經趕製出第一批冬衣與棉被，皇后今日特意讓人取了幾件樣品過來，
一是讓諸位命婦看看針線做工，
二來也是想借各府女眷的眼，幫著挑一挑有沒有疏漏，
這話一出，女眷席上的氣氛又活絡起來，說到底，賑災、戶部、帳冊這些東西太遠，可衣裳布料，卻是大多數後宅女眷每日都要接觸的，不少女眷很快便圍了過去，
寧卿卿原本沒有太大興趣，直到聽見「賑寒」兩個字，指尖輕輕一頓，
陸雪霽已經起身，「崔夫人要一起看看麼？」
寧卿卿抬頭，陸雪霽今日說的話比昨日明顯多了些，依舊清冷，卻沒有最初那種客氣疏離，
寧卿卿笑了一下，「好啊，」
兩人一同過去，
明慧自然也跟著，「我也去，皇嫂前幾日還說，這批冬衣趕得很急，太子哥哥連著幾日沒睡好，」
寧卿卿腳步微頓，「太子親自盯的？」
「當然，」明慧道，「他就是那個性子，百姓一受苦，他恨不得自己也跟著挨凍，」
陸雪霽輕聲道：「殿下仁厚，」
明慧卻嘆氣，「就是太仁厚了，什麼都自己攬，」
寧卿卿聽見這句話，下意識又想起崔觀塵，
這兩人某些地方倒真像，
一個什麼責任都喜歡自己背，
一個什麼危險都喜歡自己先擋，
也難怪能湊到一起，
宮人已經將冬衣一件件展開，最上面幾件做工確實不錯，厚實，針腳也細密，裡面填的棉花從袖口處隱約能看見，顏色乾淨，幾位夫人看了都在夸，
寧卿卿隨手摸了一件，沒覺得有什麼問題，又往旁邊走了幾步，
第二排放的是準備送往京郊與城外棚戶的普通冬衣，樣式簡單許多，料子也更粗，畢竟是大批趕製，做到能擋風保暖便已經足夠，
寧卿卿伸手摸了摸，指尖剛壓下去，動作便停了，
她又捏了一下，太松，不是棉花該有的手感，
陸雪霽察覺，「怎麼了？」
寧卿卿沒有立即回答，她將衣擺提起來，隔著布料輕輕揉了揉裡面的填充，隨後眉心慢慢皺起，「這件有些不對，」
明慧探過頭，「哪裡不對？」
「太輕，」寧卿卿掂了掂，「同樣厚度的棉衣，若裡面全是好棉，不該這麼輕，」
明慧也跟著摸了一下，她對這些並不懂，摸了半天也沒摸出區別，「我怎麼覺得差不多？」
寧卿卿沒有笑她，只將旁邊那件樣衣取過來，一手一件，遞給明慧，「再試試，」
這一次就明顯了，
明慧眼睛一亮，
「真的，這件輕好多，」
陸雪霽也接過去看了一遍，她比明慧仔細，很快便道：
「外層布料一樣，針腳也看不出差別，問題應當在裡面，」
寧卿卿點頭，她順著袖口翻開一小處，裡面塞得很緊，表面一層看著確實是棉，可往裡再挑一點，就能看見顏色發灰的舊絮，其中甚至夾著幾根極細的蘆花，
寧卿卿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明慧也愣住，「這……」
陸雪霽抬手阻止她出聲，周圍女眷還在說笑，並沒有人注意這裡，
「先別聲張，」她低聲道，
明慧也很快反應過來，立即閉嘴，
寧卿卿重新將袖口壓好，她沒有貿然下結論，又連續看了幾件，
前面擺出來供人查看的樣衣都沒有問題，真正摻了舊絮的，是壓在後面的幾件普通款式，若不是她無意間摸到，尋常人從外面根本看不出來，
寧卿卿心裡那點不安越來越重，
前世，
會不會就是這件事？
太子賑寒，冬衣出問題，然後崔觀塵被牽連，
她站在衣架前，腦子裡忽然閃過顧晏曾經說過的一句話，
「太子連幾件棉衣都看不好，」
「還妄想治天下，」
當時她並沒有放在心上，如今再想，竟與眼前的東西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寧卿卿指尖微涼，
陸雪霽低聲問：「崔夫人？」
寧卿卿回過神，「沒事，」
她沒有把前世的異常表現出來，
只是繼續檢查，
目光很快落到衣擺內側的供貨印記上，
幾個小字，
——柳記南織，
寧卿卿眸光一停，
柳，
她伸手摸過去，
內側蓋著一枚極小的朱印，
形似柳葉，
看著並不起眼，
可寧卿卿太熟悉了，
柳姨娘年輕時雖然早已脫離花樓，後來卻一直與南邊幾家布莊保持往來，
其中就有柳記，
甚至寧卿卿小時候穿過的幾身衣裳，料子便出自那裡，
再後來柳家沒落，
鋪子也散了，
可家裡一直留著一枚舊帳印，
她見過，
真正的柳葉印，葉尖朝內，
因為柳家祖上說「財歸家門」，
所以故意將葉尖做成了向內的樣式，
可眼前這枚，
葉尖朝外，
寧卿卿看了許久，
沒有立即說破，
只是將那處印記記在心裡，
「陸姑娘，」
她壓低聲音，
「你看看這個印，」
陸雪霽湊近，
「有什麼問題？」
「我現在還不能確定，」
寧卿卿抬眼，
「但多半是假的，」
陸雪霽神情第一次明顯認真起來，
她沒有問寧卿卿為什麼知道，
只道：
「要不要告訴皇后？」
寧卿卿想了想，
「先等等，」
「太子和我夫君已經被叫走，」
「這個時候突然在女眷席鬧開，未必是好事，」
陸雪霽點頭，
明慧也不再像平日那般衝動，
她看了看遠處，
「那怎麼辦？」
寧卿卿將那件有問題的冬衣重新放回原位，
「先記下來，」
「別讓別人碰亂，」
「等我夫君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