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到寧卿卿耳中時,她正在偏殿重新補口脂,
晚翠說到最後,自己都覺得解氣,
「顧老夫人已經放了話。」
「宮宴之後就去侯府。」
「寧二姑娘以後怕是真要進顧家了。」
寧卿卿坐在鏡前,指尖撥弄著一盒胭脂,臉上沒有太多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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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來便想進去。」
「如今算是如願了。」
晚翠忍不住道:
「可是大小姐一定氣壞了。」
寧卿卿從銅鏡里看她一眼,
「她氣什麼?」
「丈夫納妾而已。」
「這不是她最看重的規矩麼?」
晚翠愣了愣。
寧卿卿已經收回目光。
前世。
寧清沅不是最愛勸她賢良麼?
顧晏後院但凡有一點風吹草動,她都能站在一旁溫聲細語地說:
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尋常。
做正妻的,最重要的是大度。
如今輪到自己。
怎麼就受不了了?
寧卿卿並沒有因此生出多少快意,
只是覺得可笑,
她早已從顧家那個爛泥潭裡爬出來,
那裡面如今住多少人。
誰斗誰。
都與她沒有關係。
她低頭看了一眼口脂,剛才西廊那一場,幾乎全被某個醋性極大的病秧子親沒了。
晚翠才替她重新補好,
門外便傳來宮女行禮聲,
「崔大人。」
寧卿卿動作一頓,
下一刻,崔觀塵已經走進來,
晚翠默默退下,寧卿卿透過銅鏡看他,
「不是讓你回男賓席?」
「太子被陛下叫去了,我得一會兒空閒。」
崔觀塵走到她身後,目光落在妝檯上的口脂,
「補好了?」
寧卿卿立即蓋上盒子,
「你離我遠些。」
「怎麼?」
「你自己做過什麼,不知道?」
崔觀塵站在她身後,沒有繼續靠近,
只是從鏡中看她,
寧卿卿被他看了一會兒,
「顧家的事聽說了?」
「聽說了。」
「夫君有什麼感想?」
「沒有。」
崔觀塵答得很快。
寧卿卿轉過身,
「真的沒有?」
「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納不納妾。為何要有感想?」
寧卿卿滿意了,她伸出手,
崔觀塵十分自然地握住,將人從妝凳上拉起來。
寧卿卿卻沒有站遠,反而順勢靠進他懷裡,
「那顧將軍呢?」
「方才他可是為了我去西廊的。」
崔觀塵扶在她腰間的手頓了一下,
寧卿卿敏銳地察覺,唇角立刻彎了起來,
「不是說沒有感想?」
「我說的是納妾。」
「不是他去見你。」
「有區別?」
「有。」
崔觀塵低頭看她,
「很大。」
寧卿卿終於沒忍住笑,
「崔觀塵。」
「嗯。」
「你現在越來越不像個聖人了。」
「我從來沒說自己是。」
「外面都說你端方守禮。」
「那是外面。」
他的手沿著她腰側收緊一點,
「在夫人面前,不必守得太好。」
寧卿卿眼尾彎起,
「比如?」
崔觀塵低頭看了眼她剛剛補好的唇,寧卿卿立刻捂住嘴,
「不許碰。」
「剛補好。」
「嗯。」
「你嗯什麼?」
「看看。」
崔觀塵當真沒有親,只俯下身,離她很近,
目光從她眼尾慢慢落到唇上,
寧卿卿被看得不自在,
「崔大人不是說到了宮宴只看我?」
「正在看。」
「那你看夠沒有?」
「沒有。」
「……」
寧卿卿被他逗得耳根發熱,抬手便推他的臉,
崔觀塵握住她手腕,
沒有親唇,只在她掌心落下一吻,
「這樣不花。」
寧卿卿沒忍住笑出了聲,
「你還挺聰明。」
崔觀塵正要說話,偏殿外忽然傳來一道遲疑的聲音,
「崔夫人。」
寧卿卿聽著有些耳熟,轉身看去,
一個十六七歲的姑娘站在門外,
淺杏色衣裙,眉眼清秀,手裡還抱著一隻暖爐,
正是顧明玥,顧晏的親妹妹。
寧卿卿臉上的笑慢慢停了,
前世許多已經淡去的畫面忽然閃過,
冷院裡最難熬的那年冬天,有人偷偷讓婆子送來過一筐炭。沒有署名。
她後來才知道,是顧明玥,
顧家那麼多人,真正記得她會冷的,竟只有這個小姑娘,
「顧姑娘。」
顧明玥走進來,先向崔觀塵行禮,
隨後看向寧卿卿,神色有些侷促,
「今日的事……」
「我不是替哥哥來解釋的。」
「也不是替嫂嫂求情。」
寧卿卿安靜看著她,顧明玥抿了抿唇,
「我只是覺得。」
「你沒有做錯什麼。」
「他們今日那樣帶人去西廊,很不好。」
她不太會說這些話,說完自己先有些尷尬,又將手中的暖爐遞過去,
「方才看見你披風薄。」
「這個給你。」
「裡面的炭剛換過。」
寧卿卿垂眸,看著那隻小小的暖爐,與前世那一筐無名炭火,忽然重疊在一起。
過了片刻,她接過來,
「謝謝。」
顧明玥明顯鬆了一口氣,
「那我先回去了。」
她來得快,走得也快,像是真的只為了送一隻暖爐。
寧卿卿站在原地,
掌心下很暖,
崔觀塵沒有問她為什麼忽然安靜,只是從身後將她輕輕抱住。
寧卿卿靠在他胸前,
「她是顧家唯一一個不討厭的人。」
崔觀塵低聲道,
「那便不討厭她。」
寧卿卿轉頭,
「你不問為什麼?」
「夫人想說時自然會說。」
她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
「今日怎麼這樣懂事?」
「怕再不懂事,夫人晚上不讓我進房。」
寧卿卿剛剛生出的那點傷感瞬間沒了,
「崔觀塵。」
男人低下頭,
「嗯?」
「你腦子裡除了進房,還有別的嗎?」
崔觀塵認真想了想,
「有。」
「什麼?」
「夫人。」
寧卿卿:「……」
她還是沒忍住笑了,
就在兩人準備重新回宴席時,另一邊的長廊下,
顧晏正獨自往前殿走,
二皇子趙珩迎面而來,兩人擦肩時,
趙珩忽然停下,
「顧將軍。」
顧晏也停住,
趙珩看了眼他仍顯得不大好看的臉色,
「今日崔大人倒是出盡風頭。」
顧晏眉頭微皺,沒有接話,
趙珩也不在意,只看著不遠處亮如白晝的含章殿,
「將軍在邊關出生入死。」
「一刀一槍掙來的侯爵。」
「到了京中,卻讓一個病弱文臣當著你的面耀武揚威。」
他說到這裡,輕輕笑了一聲,
「本王若是將軍。」
「怕是咽不下這口氣。」
顧晏抬眼看他,
「殿下想說什麼?」
趙珩轉過身,
「沒什麼。」
「只是覺得。」
「顧將軍這樣的人。」
「應該站在真正懂你價值的人身邊。」
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內侍匆忙的腳步聲,有人從御前方向快步而來,
原本還算輕鬆的宮宴氣氛,像是在這一刻悄悄變了,
趙珩卻只拍了拍顧晏的肩,
「來日方長。」
說完轉身離開。
顧晏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許久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