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澤彥把文章放到崔觀塵面前,這不像請教,更像挑釁。
寧卿卿看得出來,卻沒有阻止,
弟弟心裡憋著戒備,
若崔觀塵始終用身份壓他,這層隔閡只會越來越深,
蘇既明也將自己的文章遞過去,
屋裡慢慢安靜下來,
寧澤彥最初還一臉不服,等得久了,反而有些不自在,
「姐夫覺得誰寫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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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既明也看著他,
顯然同樣在等答案,
崔觀塵將兩篇文章放回桌上,拿起一旁的硃筆,挨個批註,
「既明引據太多,觀點反而不明。」
「澤彥言辭雖利,卻無實證支撐。」
一句話,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崔觀塵的點評,確實是一針見血,
寧澤彥憋了一會兒,
「所以誰贏?」
「都沒贏。」
蘇既明皺眉,「表兄,我引用的皆是前人典籍。」
「文章是讓人看懂你的見解,不是看你背過多少書。」
崔觀塵又看向寧澤彥,
「你寫得痛快。」
「可若有人問你憑什麼這樣斷定,你能回答麼?」
寧澤彥張了張嘴,
回答不出來,
崔觀塵沒有繼續長篇大論,只將兩篇文章各自推回去,
「回去重寫。」
寧澤彥弱弱地問道,
「什麼時候交?」
「明日。」
「……」
蘇既明也沒比他好到哪裡去,「表兄……我們才剛從書院回來。」
「所以有一夜時間。」
寧澤彥忽然覺得,自己方才對這個姐夫的判斷可能有誤,
病是病了些,
可心一點都不軟,
難怪蘇既明一見他就老實。
寧卿卿在旁邊看了半天,也覺得有趣,
寧澤彥自幼聰明,卻最討厭別人只用長輩身份訓他,
寧家那些人要麼覺得他是庶子,不值得認真教,
要麼一味斥責他性情頑劣,
崔觀塵卻一視同仁地教導,
指出他的錯誤,也承認他的想法,
這才是弟弟真正想要的尊重,
寧卿卿端起茶,慢悠悠地問:
「澤彥。」
「現在還覺得你姐夫只有一張臉能看麼?」
寧澤彥一頓,
「我什麼時候這樣說了?」
「你臉上寫著。」
「阿姐看錯了。」
他把文章捲起來,塞回懷中,
「文章做得好,也不代表能護住人。」
崔觀塵聽見了,
「寧公子覺得,怎樣才算護得住?」
寧澤彥終於正眼看他,
「至少不能讓我姐姐受委屈。」
「不能讓她在崔家看誰的臉色。」
「不能因為自己身體不好,便把所有事都丟給她。」
「還有。」
他停頓一下,
「崔家若娶她只是為了生孩子,我現在就能帶她回寧家。」
寧卿卿心中一暖。
嘴上卻罵:
「胡說什麼?」
「我沒胡說。」
寧澤彥梗著脖子,
「我知道自己現在沒本事。」
「可我以後會有。」
「阿姐不想在這裡待,我便是去給人抄一輩子書,也養得起她與姨娘。」
寧卿卿鼻尖微酸,
她想起前世,
弟弟的腿斷了以後,也曾躺在床上對她說:
阿姐,等我好了,我接你回家。
可他終究沒有好起來,
也沒能接她走……
寧卿卿正要說話,崔觀塵已經先開口:
「好。」
寧澤彥一愣,
「什麼?」
「若有一日,她不願留在崔家。」
崔觀塵看著他,
「我會先問她,是我哪裡做錯了。」
「能改,我便改。」
「若她仍不願留下……」
「你來接她。」
寧卿卿猛地轉頭,
崔觀塵沒有看她,只是繼續對寧澤彥道:
「但在那之前,我不會讓她受委屈,也不必看任何人的臉色。」
「她是我的妻,我會護著。」
寧澤彥盯著他,
「若姐姐一直沒有孩子呢?」
「那便沒有。」
「祖母和你父親不會怪她?」
「不會。」
「若他們怪呢?」
崔觀塵神色平靜,
「那也是我沒有處理好家中之事,與她無關。」
寧澤彥望著他,
原本準備好的質問,忽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能分辨一個人是在敷衍,還是真的認真,
崔觀塵說這些話時,沒有發誓,也沒有故意討好,甚至平靜得過分,
可偏偏讓人相信。
寧卿卿先前被弟弟那番話勾出的酸澀,也一點點散了,
她卻故意問:
「若我真走了呢?」
崔觀塵終於看向她,
「夫人捨得?」
「有什麼捨不得?」
寧卿卿靠著軟榻,
「我弟弟都說養我了。」
崔觀塵沉默片刻,
忽然抬手掩唇,低低咳了兩聲。
寧澤彥立即皺眉,剛才還端方從容的人,臉色似乎一下白了些,
寧卿卿卻一眼看出,他這咳嗽多半是裝的,
她沒有拆穿,
只抱著手臂看他,
崔觀塵輕聲道:
「夫人若走,我大約會病得更重。」
寧澤彥:「……」
他剛對這個姐夫生出的一點敬意,忽然又有些動搖,
「阿姐……」
「他是不是經常用這一招騙你?」
寧卿卿忍著笑,「你看出來了?」
「這也太假了。」
崔觀塵放下手,面不改色,
「咳,今日確實有些不適。」
寧澤彥看向那碗一口未動的藥,
「那你為何不喝藥?」
崔觀塵:「……」
寧澤彥把藥碗端起來,直接遞到他面前,
「喝。」
這語氣與寧卿卿方才如出一轍,
蘇既明偏過臉,像是有些想笑,又強行忍住。
崔觀塵看著面前的藥,最終還是接了過去,
寧卿卿坐在旁邊,眼尾已經彎了起來,
「夫君,弟弟的一番心意,可不能辜負。」
崔觀塵將藥喝完,
寧澤彥盯著他一滴不剩地咽下去,才終於滿意,
「病了便治,別總讓我姐姐操心。」
崔觀塵放下空碗,
「弟弟說得是。」
寧澤彥耳根莫名一熱,
寧卿卿看見弟弟的神情,便知道這一關算過了一半,
剩下一半,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