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既明語氣算不上客氣,
「今日是姑母忌日。」
「表兄每年這個時候都不好受。」
他看著寧卿卿那張過分明艷的臉,話里隱隱帶刺,
「寧姑娘既已嫁進崔家,今日便安分些。」
「別再做出什麼惹人議論的事,讓表兄在祭拜姑母時,還要分心替你收拾。」
寧卿卿看著他,臉上的笑意沒有變,
「蘇公子很心疼你表兄?」
「自然。」
蘇既明答得毫不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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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兄是世間難得的君子。他身體不好,卻從不用自己的病博取同情,更不會仗著崔家勢大欺壓旁人。」
寧卿卿差點沒忍住笑。
身體不好是真的,
不拿病博取同情……
這話就未必了。
「我知道外面如何傳你。」
蘇既明繼續道:
「外面的傳聞是真是假,我無意追問。」
「表兄既護著你,我不好說什麼。」
「但你最好別仗著他待你好,便輕賤他的真心……」
寧卿卿打斷他,
她仍在笑,眼底卻已經沒有多少溫度,
「你很心疼你表兄,我看得出來。」
「所以我不與你計較,方才那些話有多不中聽。」
「不過蘇公子放心。」
「我這人規矩學得不好,名聲也確實不算清白。」
蘇既明皺起眉,
她竟還承認了?
「可我有一樣,勉強還算拿得出手。」
寧卿卿卻笑得越發明艷,
「我認了誰,便護著誰。」
她抬眸,看向不遠處正低頭檢查祭品的崔觀塵,
那人一襲月白長袍,脊背挺直,神色清冷,
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他隔著庭院望了過來,
寧卿卿眼中的笑意深了些,
「他既是我的夫君,我自然不會負他。」
「他病了,我守著。」
「有人欺負他,我替他罵回去。」
「他今日難過,我便陪著他。」
「至於外面說我狐媚……」
她唇角輕彎,半點羞惱也沒有,
「我若當真要媚,也只媚自己的夫君。」
「礙不著蘇公子的眼。」
蘇既明耳根一紅,
哪有女子把這種話說得這樣坦然?
「你……」
「我怎麼了?」
寧卿卿微微歪頭,
「蘇公子既然真心疼自己的表兄,往後便少拿外人的閒話來刺他的妻。」
「否則最後夾在中間為難的,仍是你表兄。」
「你一口一個他身體不好,一句一個怕他受委屈。」
「結果轉過頭,自己先來給他的妻添堵。」
寧卿卿輕輕嘆氣,
「你這份心疼,實在費人。」
蘇既明氣得臉都黑了,
他明明是來警告這個女人安分守己。
怎麼反倒成了他不懂事,讓表兄為難?
蘇既明憋了半晌,只能冷冷道:「你最好記住今日說的話。」
寧卿卿笑意不減,
「我的記性一向很好。」
「倒是蘇公子也該記得。」
她目光落到他臉上,
「我如今是你表兄明媒正娶的妻子,不是任你隨意敲打的外人。」
蘇既明臉色更難看了,
偏偏一個字也反駁不了。
這時,崔觀塵已經從旁邊走了回來,
他的視線在兩人之間掃過,
「聊什麼?」
寧卿卿神色自然,
「蘇公子誇我與夫君十分般配。」
蘇既明猛地看向她,
「我何時……」
「既明!」
崔觀塵淡淡打斷他。
蘇既明下意識閉嘴,
寧卿卿故意沖他露出一個溫柔無害的笑,
「蘇公子也是關心夫君。」
「我自然不會同一個孩子計較。」
蘇既明比她還大一歲。
這一聲孩子,叫得他差點當場炸了。
偏偏崔觀塵只低頭問寧卿卿:「手怎麼這樣涼?」
從頭到尾,沒再看他一眼。
蘇既明:「……」
寧卿卿扶著崔觀塵的手上了馬車,
帘子落下前,她還特意回過頭,沖蘇既明笑了一下,
蘇既明氣得差點把韁繩扯斷,
馬車緩緩駛離崔府,
車廂里安靜下來,
崔觀塵靠在軟枕上,看著坐在對面的寧卿卿,
「既明當真誇了夫人?」
寧卿卿面不改色,
「夫君不信?」
「信。」
崔觀塵回答得很快。
寧卿卿反倒被他噎了一下,
「你都不問問,我方才同他說了什麼?」
「無論說了什麼,都是他該聽的。」
寧卿卿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
「若我真把他罵哭了呢?」
「那便讓他哭。」
「你不心疼?」
「他十九了。」
崔觀塵神色平靜。
「哭不壞。」
寧卿卿笑得肩膀都在輕顫,
「你倒是偏心得明目張胆。」
崔觀塵看著她,
「夫人是我的妻。」
「自然應該偏向夫人。」
寧卿卿心裡輕輕一動,
她掀開車簾,看了一眼騎馬跟在外面的蘇既明,
寧卿卿隨口道:「我聽下人說,蘇家這位小公子自小就敬重你,恨不得把你供在佛龕里。」
「他若看我不順眼,也正常。」
崔觀塵並未笑。
「夫人不必遷就他。」
「我何時遷就過旁人?」
寧卿卿拍開他的手,自己將帶子繫緊。
「他不招我,我便當他是親戚。」
「他若招我……」
她笑得明艷。
「那便只能委屈崔大人,替自己的表弟收拾殘局了。」
崔觀塵這才稍稍放下心。
「夫人儘管說。」
「說重了,也有我。」
寧卿卿看他一眼。
今日的崔觀塵比平日沉默許多。
馬車從崔府出來後,他便一直望著窗外,連她故意逗了兩句,也只是淺淺回應。
母親的忌日,終究不同。
寧卿卿沒有追問。
只在馬車駛入蘇家所在的長街時,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崔觀塵回過頭。
她像沒察覺,只撥弄著腕上的白玉鐲。
「外面冷。」
「夫君的手也太涼了。」
崔觀塵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半晌,輕輕應了一聲。
「嗯。」
馬車駛出京城後,山路漸漸難行,
雨雖然已經停了,石階卻仍帶著濕意,
臨近報恩寺時,山間的風也更冷,
崔觀塵看著窗外,突然說,
「母親喜歡報恩寺後山的梅花。」
「每年冬日都會來住上幾日,也會替寺中添置糧藥。」
他說起蘇氏時,聲音很輕,
「今日祭拜結束後,我帶夫人去後山看看。」
「好。」
寧卿卿沒有追問更多。
報恩寺離京城不遠。
馬車行了一個多時辰,便停在山腳。
香火正盛。
儘管剛下過雨,來上香的香客依舊不少,
蘇既明先一步翻身下馬,
崔觀塵也下了車,
寧卿卿剛掀開車簾,他便已經站在外面,向她伸出手,
她將手搭進他掌心,
崔觀塵穩穩扶住她的腰,將她從馬車上接下來,
剛落地,便聞到一股淡淡的桂花甜香。
寺門外有個賣糕點的小攤。
寧卿卿朝那邊看了一眼。
不知為何,她竟覺得眼前這段石階有些熟悉。
可細想時,腦中又只剩一片模糊。
或許小時候真來過。
畢竟報恩寺離京城這樣近,侯府女眷來上香,並不是什麼稀奇事。
「冷麼?」
崔觀塵替她戴好披風上的兜帽。
「還好。」
這一幕落進不遠處幾名女子眼中,
為首的女子穿著一身月白長裙,外披淡青色斗篷,眉目清雅,手中還捧著一卷用素絹包好的佛經。
她看見崔觀塵扶著寧卿卿,眼底的神色微微一滯,
很快又恢復溫柔,
「崔學士。」
女子緩步走來,
蘇既明看見她,臉色倒緩和了一些,
「裴姑娘?」
裴清婉是太常寺卿嫡女,
她母親年輕時與蘇氏有過往來,這些年每逢蘇氏忌日,她都會讓人往報恩寺送一卷佛經。
只是從前從未這樣巧,親自碰上崔觀塵。
裴清婉朝他輕輕頷首,視線卻一直落在崔觀塵身上,
「今日是蘇伯母忌日。」
「母親身子不適,不能親自前來,便讓我替她送一卷佛經。」
一聲「蘇伯母」,叫得自然又親近。
寧卿卿站在崔觀塵身邊,目光落在那捲佛經上,
裴清婉又吩咐婢女送上一盒香,
「這是蘇伯母生前最喜歡的白梅香。」
「我記得她從前說過,別的香氣太重,唯有這一味最清淨。」
蘇既明在旁邊道,
「難為裴姑娘還記得。」
寧卿卿臉上的笑意未變,心裡卻莫名有些不舒服,
裴清婉似乎這才注意到她,略帶歉意地笑了笑,
「這位便是崔少夫人吧?」
「從前母親常說,蘇伯母最喜歡清雅知禮的姑娘。我原以為崔學士將來的妻子,大約也是這般性情。」
她看著寧卿卿明艷的眉眼,語氣仍舊溫柔。
「如今見了崔少夫人,倒是……與我想像中不太一樣。」
身後幾名貴女掩唇輕笑。
寧卿卿哪裡聽不出話中輕視。
她不怒反笑,挽住崔觀塵的手臂,軟軟靠近了些。
隨後仰起臉,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的夫君。
她倒想聽聽……
她這位清雅知禮的夫君,準備如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