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號,望京。
簽約定在上午十點,地點在星途那層樓,一間朝南的會議室。
從去年夏天第一輪談到今天,走了七個多月。
第一輪談的時候,YG 那邊說的是七年、全約、版權全資。
今天這份合同里,七年變成了五年,國內的一切劃給了星途,版權兩邊共有。
早上九點半,秦珊珊到了。
她把兩份合同又對了一遍,中文那版壓在左手邊,韓文那版壓在右手邊。
兩份合同的條款她看了不下十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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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改的地方早改完了,今天只是把字簽上去。
對面來的是鄭室長,還有一個法務。
這邊是秦珊珊,一個律師,還有她。
宋雨琦到的時候是九點五十。
她穿一件米色的外套,頭髮紮起來,左手腕上繫著一根紅繩。
鄭室長看見她,先笑了一下。
「氣色比上次好。」他說。
「謝謝。」
她在他對面坐下。
桌上擺著兩份合同,一份韓文,一份中文。
合同的內容,她一條一條都看過。
韓國和海外歸 YG,出道、音樂、宣傳,按那邊的節奏來。
國內的一切歸星途,商務、綜藝、版權,走這邊的合同。
作品版權兩邊共有。
期限五年。
這四條,是半年前坐在談判桌兩邊的人,一條一條磨出來的。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桌子這一邊說話的人,是替誰在說話。
現在她知道了。
秦珊珊把簽字筆擰開,推到她面前。
「簽字吧。」她說。
停了一下,她又笑了一聲,補了一句。
「宋老師。」
宋雨琦拿起筆。
她在簽名欄上把名字寫完,一筆一畫,寫得很慢。
寫完她檢查了一遍,把筆放下。
鄭室長在她那一頁上又看了一遍,然後簽了自己的名字。
簽完他站起來,伸出手。
「合作愉快。」
她握了一下。
「韓國那邊,什麼時候回去。」
「下個月。」鄭室長說,「練習室給你留著。」
他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回頭看她。
「上次那件事。」他說,「公司內部有過不同的意見。」
「我知道。」
「現在沒有了。」
他頓了頓。
「還有名字那件事。」他說,「後來又議過一次。」
「結果呢。」
「結果就是,這份合同上寫的是『宋雨琦』。」他說,「藝名那一欄,空的。」
她看著他。
「這是你自己爭的。」鄭室長說,「不是我給的。」
她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鄭室長出去以後,秦珊珊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把屏幕轉過來給她。
上面是一行中文,發信人是梁社長。
「合同我看過了。恭喜。」
後面還有半句,是英文,寫的是「第一排那個位置,看來以後得留兩個」。
宋雨琦看完,把手機推了回去。
「他知道。」她說。
「他知道的比你想的多。」秦珊珊說,「從頭到尾,他都知道。」
「那個觀察席位。」宋雨琦說。
「你也知道了。」
「知道。」
秦珊珊看了她一眼。
「知道多少。」
「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秦珊珊笑了一下。
「那你還簽。」
「簽。」她說,「他鋪的路,我現在走得動了。」
「走得動就走。」
「我自己走。」
秦珊珊沒有再說什麼。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
「他什麼時候出的院。」宋雨琦問。
「上周。」
「醫生讓他來嗎。」
「不讓。」秦珊珊說,「他自己來的。」
「誰送他來的。」
「他自己。」秦珊珊說,「打車來的,在樓下坐了半個鐘頭才上來。」
宋雨琦的手在文件夾上停了一下。
走廊里等著的人是來拍簽約的。
他們被請進來,在會議桌對面站了一排,鏡頭對著桌子上那兩份合同。
有人問她,中韓兩邊跑,累不累。
「不累。」
有人問她,以後重心放在國內還是韓國。
「兩邊都在。」
有人問她,合約里最看重哪一條。
她想了想,說是「版權兩邊共有」。
「為什麼是這一條。」
「因為歌是自己的。」她說,「誰唱的,就該是誰的。」
又有人提起前一陣那件事,問她停訓期間有沒有過退出的念頭。
「有過。」她說,「後來沒有了。」
「因為什麼。」
「因為有人比我更不想讓我退。」
問的人沒有聽懂,就沒有再問。
問話的人換了一個,問得繞。
問她為什麼願意把國內的事,交給一家國內的公司打理。
旁邊有人小聲提醒,說這個問題跟簽約無關。
她想了想。
「因為我的第一排,」她說,「一直坐著一個人。」
問的人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有人追問她這句話什麼意思。
她沒有再解釋。
拍完照,人一個一個出去了,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她把桌上的合同收攏,放進文件夾。
秦珊珊在對面接了一個電話,壓著聲音,說了兩句就掛了。
「首爾那邊說,下周的行程表按原樣出。」秦珊珊說。
「嗯。」
「你這是要兩邊都跑。」
「對。」
「累不累,剛才那句你說了不累。」
「不累。」
秦珊珊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什麼,把電腦合上。
半年前,是別人把兩份合同擺到她面前的。
今天,她一個人坐在桌子這一邊,簽完了自己的名字。
兩份合同,兩個地方,兩條路。
這條路是她自己挑的。
宋雨琦抱起文件夾,站起來。
她繞到桌子這一邊,抬頭看了一眼門口。
會議室的門是玻璃的,上面那層半透明的膜還在。
她記得這扇門。
半年前,她端著杯子從這扇門外經過,聽見裡面有人說「顧總」。
那時候她站在門外,什麼都沒做,轉身走了。
現在,玻璃門外站著一個人。
隔著那層膜,只看得見一個輪廓。
那個人個子高,一邊的肩膀比另一邊低一點,像站得不太直。
他身上穿的是一件深色的外套,右手垂在身側。
她認得那個輪廓。
秦珊珊順著她的目光看出去,笑了一聲。
「來了有二十分鐘了。」她說,「我讓他進來坐,他不肯。」
「讓他進來嗎。」
宋雨琦沒有回答。
她走過去,抬手,把那扇玻璃門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