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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回憶文件夾

  二月初,他從望京的醫院轉回京都養傷。

  出事那天下的那場雨早停了,路邊的樹還沒發芽。

  出院那天是晴天,他坐在車裡,右肩底下墊著一個枕頭。

  回來之後先在顧家住,過了一周又挪到宋家。

  兩家輪流照看,飯也是兩家輪流做的。

  他不能久坐,多數時候是躺在沙發上,或者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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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沒有回首爾,韓語老師留的作業帶著,練習室那邊的進度用視頻跟著。

  每天下午,她會搬一把凳子坐到沙發旁邊,把當天新記的幾句攤開給他看。

  他一開始不說話,後來會挑一兩句問。

  問的都很短,問完就不說了。

  那天下午,兩家人都來齊了。

  沈玉梅和林秀芝在廚房裡,一邊切菜一邊說話。

  顧衛國和宋明遠在陽台上,說的還是單位里那些事。

  客廳里只有他們兩個。

  他半靠在沙發上,後背墊著一個靠枕,腿搭在另一頭的扶手上。

  她坐在地毯上,背靠著沙發,把手機拿在手裡翻。

  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小,畫面在放一檔沒什麼人看的節目。

  廚房裡,沈玉梅的聲音高了一點。

  「你說這倆孩子。」她說,「從小一個院子長大,一個在外面跑,一個在家躺著。」

  「躺一陣就好了。」林秀芝說。

  「我是說——」沈玉梅頓了一下,「咱當年那句玩笑話,還作數不。」

  林秀芝那邊沒接。

  過了兩秒,她說:「你問孩子去。」

  沈玉梅笑了一聲,沒再往下說。

  客廳里,兩個人都聽見了。

  誰都沒有動。

  她翻了一會兒手機,忽然站起來,走到他旁邊坐下。

  「給你看個東西。」她說。

  「什麼。」

  她把手機遞過去。

  屏幕上是備忘錄里一個文件夾。

  文件夾的名字叫「回憶」。

  他接過去。

  屏幕上有七八行字,長短不一。

  第一行:一盞很亮的燈,白的,晃眼睛。

  第二行:一條走廊,人挨著人,走不動。

  第三行:一個陌生卻讓她心口發緊的背影。

  第四行:一個穿西裝的男人在後台跑,口袋鼓起。

  第五行:有人在喊一個三個字的名字,她想不起來是哪三個字。

  第六行:一首沒唱完的歌。

  第六行後面還畫了一道橫線,是她自己後來劃掉的。

  第七行:一件紅色的外套,第一排,正中間。

  最後一行只有兩個字:戒指。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第三行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看到第四行,他停得更久。

  他沒有翻頁,也沒有抬頭。

  客廳里能聽見廚房那邊切菜的聲音,一下,一下。

  陽台上傳來說話聲,隔著玻璃,聽不清說的是什麼。

  他把最後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我給你念。」她說。

  她把手機拿回來,照著念。

  「一盞很亮的燈,白的,晃眼睛。」

  「一條走廊,人挨著人,走不動。」

  念到第四行的時候,他伸手讓她停一下。

  「就念到這兒。」他說。

  「為什麼。」

  「聽不下去了。」

  她看了他一眼,把手機放下了。

  「什麼時候開始記的。」他問。

  「初二。」她說。

  「一開始是做夢,醒來就忘了。」

  「後來我學乖了,一醒就摸手機,記一句。」

  「記了幾年。」

  「三四年。」

  「就這麼幾行。」

  「就這麼幾行。」她重複了一遍,「有的記完第二天,我自己也不知道寫的是什麼意思。」

  「那你還記。」

  「我總覺得,」她說,「這些不是白來的。」

  他沒有再問。

  他又從頭看了一遍。

  這一遍他看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行都記住。

  看到最後那兩個字,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下,像是想劃掉,又沒有劃。

  「第六行那句,你劃掉了。」他指著屏幕說。

  「嗯。」

  「為什麼劃掉。」

  「那天我夢到在台上唱歌,唱到一半,一個字都出不來。」她說,「醒來我就記了一句『一首沒唱完的歌』。」

  「後來覺得它跟別的不是一類,就劃了。」

  「別劃。」他說。

  「什麼。」

  「別劃。」他說,「那也是同一件事。」

  她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他。

  「你不說話。」她說。

  「我在想。」

  「想什麼。」

  他沒有回答。

  他把手機遞還給她。

  遞到一半,手又停住了。

  「這些,」他說,「你給別人看過嗎。」

  「沒有。」

  「先收著。」他說,「別給別人看。」

  「好。」

  「那件紅色的外套。」他說。

  「嗯。」

  「你為什麼記的是第一排。」

  她愣了一下。

  「不知道。」她說,「就是記著。記著有個人坐在那兒。」

  「坐在那兒做什麼。」

  「看我。」

  她說完自己也停了一下。

  「就當是我編的。」她說,「你別當真。」

  「我沒說你是編的。」

  客廳里很安靜。

  陽台上傳來打火機的聲音,一下,沒點著,又一下。

  他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

  看了一會兒,他忽然說了一句。

  「那盞燈。」

  「什麼。」

  「你說的那盞很亮的燈。」他說,「是在一個後台。」

  她的手指動了一下。

  「後台上面有空調,風是冷的。」他說,「人很多,全是味道,香水、髮膠,還有汗。」

  「你怎麼知道。」

  他沒有回答。

  「那個背影。」她說,「是往人堆里擠的,個子比別人高一點。」

  「嗯。」

  「他在護著口袋裡的東西。」

  「嗯。」

  「護的是什麼。」

  他把眼睛閉上,又睜開。

  「我不知道。」

  「你也夢到過。」她說。

  他沒有否認。

  「夢到過幾次。」

  「記不清了。」他說,「記清的都是些沒用的東西。」

  「比如什麼。」

  「比如那天后台,地上有一把椅子。」他說,「鐵的,椅腿上掉了一塊漆。」

  她的手停住了。

  「你說什麼。」

  「椅腿。」

  「我夢裡也是鐵椅子。」她說,「教室那把是木頭,劃痕不一樣。」

  他看著她,沒有說話。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廚房那邊,沈玉梅喊了一聲,問姜放在哪兒。

  林秀芝答了一句。

  兩個聲音隔著門傳過來,又沒了。

  他坐在沙發上,眼睛看著前方。

  看了很久,他開口了。

  「這些,」他說,「不是夢。」

  她看著他。

  他又說了一句,聲音很輕。

  「我們可能,記得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