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他從望京的醫院轉回京都養傷。
出事那天下的那場雨早停了,路邊的樹還沒發芽。
出院那天是晴天,他坐在車裡,右肩底下墊著一個枕頭。
回來之後先在顧家住,過了一周又挪到宋家。
兩家輪流照看,飯也是兩家輪流做的。
他不能久坐,多數時候是躺在沙發上,或者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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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回首爾,韓語老師留的作業帶著,練習室那邊的進度用視頻跟著。
每天下午,她會搬一把凳子坐到沙發旁邊,把當天新記的幾句攤開給他看。
他一開始不說話,後來會挑一兩句問。
問的都很短,問完就不說了。
那天下午,兩家人都來齊了。
沈玉梅和林秀芝在廚房裡,一邊切菜一邊說話。
顧衛國和宋明遠在陽台上,說的還是單位里那些事。
客廳里只有他們兩個。
他半靠在沙發上,後背墊著一個靠枕,腿搭在另一頭的扶手上。
她坐在地毯上,背靠著沙發,把手機拿在手裡翻。
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小,畫面在放一檔沒什麼人看的節目。
廚房裡,沈玉梅的聲音高了一點。
「你說這倆孩子。」她說,「從小一個院子長大,一個在外面跑,一個在家躺著。」
「躺一陣就好了。」林秀芝說。
「我是說——」沈玉梅頓了一下,「咱當年那句玩笑話,還作數不。」
林秀芝那邊沒接。
過了兩秒,她說:「你問孩子去。」
沈玉梅笑了一聲,沒再往下說。
客廳里,兩個人都聽見了。
誰都沒有動。
她翻了一會兒手機,忽然站起來,走到他旁邊坐下。
「給你看個東西。」她說。
「什麼。」
她把手機遞過去。
屏幕上是備忘錄里一個文件夾。
文件夾的名字叫「回憶」。
他接過去。
屏幕上有七八行字,長短不一。
第一行:一盞很亮的燈,白的,晃眼睛。
第二行:一條走廊,人挨著人,走不動。
第三行:一個陌生卻讓她心口發緊的背影。
第四行:一個穿西裝的男人在後台跑,口袋鼓起。
第五行:有人在喊一個三個字的名字,她想不起來是哪三個字。
第六行:一首沒唱完的歌。
第六行後面還畫了一道橫線,是她自己後來劃掉的。
第七行:一件紅色的外套,第一排,正中間。
最後一行只有兩個字:戒指。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第三行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看到第四行,他停得更久。
他沒有翻頁,也沒有抬頭。
客廳里能聽見廚房那邊切菜的聲音,一下,一下。
陽台上傳來說話聲,隔著玻璃,聽不清說的是什麼。
他把最後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我給你念。」她說。
她把手機拿回來,照著念。
「一盞很亮的燈,白的,晃眼睛。」
「一條走廊,人挨著人,走不動。」
念到第四行的時候,他伸手讓她停一下。
「就念到這兒。」他說。
「為什麼。」
「聽不下去了。」
她看了他一眼,把手機放下了。
「什麼時候開始記的。」他問。
「初二。」她說。
「一開始是做夢,醒來就忘了。」
「後來我學乖了,一醒就摸手機,記一句。」
「記了幾年。」
「三四年。」
「就這麼幾行。」
「就這麼幾行。」她重複了一遍,「有的記完第二天,我自己也不知道寫的是什麼意思。」
「那你還記。」
「我總覺得,」她說,「這些不是白來的。」
他沒有再問。
他又從頭看了一遍。
這一遍他看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行都記住。
看到最後那兩個字,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下,像是想劃掉,又沒有劃。
「第六行那句,你劃掉了。」他指著屏幕說。
「嗯。」
「為什麼劃掉。」
「那天我夢到在台上唱歌,唱到一半,一個字都出不來。」她說,「醒來我就記了一句『一首沒唱完的歌』。」
「後來覺得它跟別的不是一類,就劃了。」
「別劃。」他說。
「什麼。」
「別劃。」他說,「那也是同一件事。」
她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他。
「你不說話。」她說。
「我在想。」
「想什麼。」
他沒有回答。
他把手機遞還給她。
遞到一半,手又停住了。
「這些,」他說,「你給別人看過嗎。」
「沒有。」
「先收著。」他說,「別給別人看。」
「好。」
「那件紅色的外套。」他說。
「嗯。」
「你為什麼記的是第一排。」
她愣了一下。
「不知道。」她說,「就是記著。記著有個人坐在那兒。」
「坐在那兒做什麼。」
「看我。」
她說完自己也停了一下。
「就當是我編的。」她說,「你別當真。」
「我沒說你是編的。」
客廳里很安靜。
陽台上傳來打火機的聲音,一下,沒點著,又一下。
他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
看了一會兒,他忽然說了一句。
「那盞燈。」
「什麼。」
「你說的那盞很亮的燈。」他說,「是在一個後台。」
她的手指動了一下。
「後台上面有空調,風是冷的。」他說,「人很多,全是味道,香水、髮膠,還有汗。」
「你怎麼知道。」
他沒有回答。
「那個背影。」她說,「是往人堆里擠的,個子比別人高一點。」
「嗯。」
「他在護著口袋裡的東西。」
「嗯。」
「護的是什麼。」
他把眼睛閉上,又睜開。
「我不知道。」
「你也夢到過。」她說。
他沒有否認。
「夢到過幾次。」
「記不清了。」他說,「記清的都是些沒用的東西。」
「比如什麼。」
「比如那天后台,地上有一把椅子。」他說,「鐵的,椅腿上掉了一塊漆。」
她的手停住了。
「你說什麼。」
「椅腿。」
「我夢裡也是鐵椅子。」她說,「教室那把是木頭,劃痕不一樣。」
他看著她,沒有說話。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廚房那邊,沈玉梅喊了一聲,問姜放在哪兒。
林秀芝答了一句。
兩個聲音隔著門傳過來,又沒了。
他坐在沙發上,眼睛看著前方。
看了很久,他開口了。
「這些,」他說,「不是夢。」
她看著他。
他又說了一句,聲音很輕。
「我們可能,記得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