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過來是第四天的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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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見的是天花板。
白的一塊,上面嵌著一盞燈。
他動了一下手指,右肩那裡疼了一下。
那點疼讓他清醒過來。
他想翻個身,胸口那邊跟著一沉,疼得他把氣吸了一半又停住。
他偏過頭。
床邊趴著一個人,頭髮散在胳膊上。
他看了兩秒。
「你怎麼在這兒。」他說。
聲音是啞的,像砂紙磨過。
趴著的人動了一下。
她抬起頭。
她大概是一夜沒怎麼睡,眼睛底下有一圈青。
看見他睜著眼,她先是愣了一下。
然後她說的第一句不是問他疼不疼,也不是叫人。
「你剛剛說話了。」
他看著她。
「昨天晚上。」她說,「你說夢話了。」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
「我說什麼了。」
「你說了好幾遍。」
她頓了一下。
「你說,『有東西給你』。」
「還說了一個詞。」
「戒指。」
病房裡安靜下來。
他躺在那裡,沒有馬上接話。
頭頂上那盞燈白得晃眼,他把眼睛閉了一下,又睜開。
「還有嗎。」
「沒有了。」她說。
她看著他。
「你要給我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他說。
「戒指是什麼。」
「我不知道。」
她盯著他看了幾秒,下面還有一句,她沒說。
他說的第一句其實不是那幾個字。
他先說的是「馬上到」。
她不知道那個「馬上到」是什麼意思,也不知道他要去哪兒。
她把這句話壓住了。
她起身倒了一杯溫水,把吸管插進去,遞到他嘴邊。
他喝了兩口,嗓子好受了一點。
「你回了首爾沒有。」他問。
「沒有。」
「公司那邊。」
「停了。」
「停多久。」
「不知道。」她說,「鄭室長說等這件事過去。」
他沒有說話。
「你先管你自己。」她說。
他把臉轉回去,看著天花板。
「你去年問過我一句話。」他說。
她愣了一下。
「在首爾的時候。」他說,「你問我,相不相信人會記得沒發生過的事。」
她看著他。
那句話她記得。
是她練完舞那天晚上,一個人在宿舍里,隔著一個小時差發過去的。
「我當時沒回你。」他說。
「你現在回。」
他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
「我不敢回。」
她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沒有再往下問。
秦珊珊來了一趟。
她站在床尾,把公司那邊的事揀著說了兩句。
說熱搜退了,說那幾家營銷號的號被封了,說國內平台的口徑改了。
「還有,」她說,「YG 那邊鬆口了。」
「哪一條。」
「國內那條,還有五年。」
「誰提的。」
「他們自己提的。」
顧嶼聽了,沒說話。
「公司那邊等你一個章。」秦珊珊說,「不急,等你出院。」
「下個月吧。」
秦珊珊看了他一眼,沒接話,轉身出去了。
上午九點多,護士進來換藥,醫生也來了一趟。
醫生翻了翻床頭的單子,說他恢復得比預計快,年輕人底子好。
「骨頭長得慢,別急。」醫生說,「肺和脾那邊還要養一陣。」
「多久能下床。」他自己問。
「看你自己。」醫生說,「不逞強,就快。」
顧嶼點了點頭。
醫生走後,沈玉梅和林秀芝進來了。
沈玉梅看見他睜著眼,先罵了一句「嚇死我了」,眼圈就紅了。
林秀芝在後面站著,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宋明遠和顧衛國站在門口,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沈玉梅坐到床邊,把他那隻沒扎針的手拉過來。
「疼不疼。」
「還行。」
「還行什麼還行。」她說,「你爸在樓下抽了一包煙。」
顧嶼笑了一下,牽動了肋下,皺起眉。
沈玉梅趕緊按住他:「別笑別笑。」
林秀芝站在後面,看了他一會兒,說了一句:「回來就好。」
說完她轉身出去了,站在走廊里沒進來。
宋雨琦跟出去看了一眼。
她媽靠著牆,手裡攥著一個裝雞蛋的塑膠袋,沒打開。
「媽。」
「我沒事。」林秀芝說,「你進去守著。」
下午,兩家大人輪流出去吃飯。
病房裡又只剩下他們兩個。
她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拿起一個蘋果削。
皮沒削斷,長長地垂下來,垂到快碰到地板。
他看著她削。
「你削蘋果的手藝。」他說。
「怎麼了。」
「還是這樣。」
「哪樣。」
「會斷。」
她低頭一看,那截皮果然斷了,掉在膝蓋上。
她把斷掉的那截撿起來,扔進垃圾桶,沒理他。
「你昨天幾點到的。」
「兩點多。」
「從首爾飛回來,四個小時。」他說,「到這兒快四點。」
「嗯。」
「你一個人來的。」
「經紀人送我到樓下。」
他沒再問。
她把蘋果切成幾塊,放在盤子裡,用牙籤扎了一塊遞到他嘴邊。
他搖頭,說不想吃。
「不想吃也得吃。」她把牙籤往前遞了遞。
他張嘴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
過了一會兒,她放下蘋果,伸手把他的右手拉過來。
他的手背上還扎著針,貼著一塊膠布。
她翻他的手腕。
手腕內側有一道很淺的疤,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淡一點,從腕骨往上一小截。
「這個是什麼時候的。」她問。
「不知道。」他說,「生下來就有。」
「生下來就有。」
「我媽說小時候問過醫生,醫生也說不清。」
她看著那道疤,看了一會兒。
小學的時候她問過他一次。
那時候他把胳膊伸過來給她看,說不知道,反正不疼。
她當時信了。
現在她不知道信不信。
傍晚,病房裡安靜下來。
窗外的天從灰變藍,又從藍變黑。
樓下有救護車的聲音進來,又出去,很快就沒了。
她坐在椅子上,靠著床沿,沒有再削蘋果。
她想了想,還是把那句話說了出來。
「其實你還說了一句。」
他看著她。
「你說,『馬上到』。」
他的喉嚨動了一下。
「這句你也想說不知道嗎。」
他沒有說話。
過了幾秒,他把眼睛閉上了。
她沒有再逼他。
他側過頭看著她。
「你不回去上班。」
「我的班停了。」
「停了,你就一直在這兒。」
「一直在這兒。」
他說不出下一句。
他把臉轉回去,看著天花板。
看了一會兒,他開口。
「雨琦。」
「嗯。」
「如果我說,」他說得很慢,「我活過一次。」
「你會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