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的燈滅了以後,她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推車從門裡出來的時候,她跟了上去。
他臉上蓋著氧氣面罩,眼睛閉著,嘴唇是白的。
她想伸手去碰他一下,手抬到一半,又收回來了。
她怕碰著哪裡。
護士把推車推進那間觀察室,回頭跟她說,裡面還要看,家屬先在外面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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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珊珊搬了一把摺疊椅過來,放在門邊。
「坐會兒。」她說。
宋雨琦沒有坐。
她的手扶著牆,站在那扇門前面。
門上的紅燈亮著。
她看著那盞燈,看了很久。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空調的風從頭頂上吹下來,把她的頭髮吹得貼在脖子上。
她站著站著,腿開始發麻,也沒有挪。
秦珊珊在她旁邊站了一會兒,把出事那一路的事,一件一件說給她聽。
「他從望京走的,十點五十上的車。」
「去醫院的路上下大雨。」
「一個路口,綠燈變了。」
「司機剎住了,旁邊的車沒剎住。」
「側面過來的,一輛廂式貨車。」
宋雨琦聽著,沒說話。
「他上的是去首爾的航班。」秦珊珊說,「當天那班,就差兩個小時。」
她站在那兒,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他是去看我的。」她說。
秦珊珊沒有接。
天快亮的時候,急救的人把他從車上抬下來的那句話,秦珊珊也說了。
說抬的人喊了兩聲,他沒應。
說他的手機掉在腳墊上,屏幕還亮著。
宋雨琦的手在牆上按了一下,指節發白。
天亮之後,京都那邊的兩家人趕過來了。
沈玉梅是先到的。
她走進走廊的時候,腳上穿的還是家裡那雙布鞋,頭髮沒顧上梳。
她走到門前,隔著那塊小玻璃往裡看,看了一會兒,才回過頭。
她看見宋雨琦,愣了一下。
「你怎麼在這兒。」
「我昨天晚上到的。」
沈玉梅看了她兩秒,伸手把她額前一縷亂發撥到耳朵後面。
「傻孩子。」她說,「你一晚上沒合眼。」
宋雨琦沒有否認。
後面的大半天裡,顧衛國也到了,宋明遠和林秀芝也到了。
四個大人輪流去樓下辦手續、買飯、跟醫生說話。
走廊里人來人往,只有她一直坐在那把摺疊椅上。
她不吵,也不哭。
有人跟她說話,她就應一聲。
沒有人跟她說話,她就看著那扇門。
第二天下午,負責的醫生出來過一次。
「生命體徵穩住了。」醫生說,「剩下的看他自己的。」
宋雨琦站起來,問了一句:「什麼時候能進去看。」
「再看一天。」
「他什麼時候能醒。」
醫生看了她一眼,說得慢:「這個不好說。有的人快,有的人慢。」
她把這句話記住了,沒有追問。
那天晚上,沈玉梅讓她去樓下陪護床上睡一會兒。
她說不用。
沈玉梅把手放在她肩上,按了按。
「你這樣熬著,他醒了看見,心裡也不好受。」
她這才跟著去了,躺下,閉了半個鐘頭,又上來了。
上來的時候,沈玉梅坐在那把摺疊椅上,眼睛看著門,眼圈是紅的。
看見她,沈玉梅往旁邊挪了挪,把椅子讓出一半。
兩個人並排坐著,誰都沒有說話。
第三天上午,她被允許進去看十分鐘。
他躺在床上,身上接著線,右手背上扎著針,貼著一塊膠布。
她在床邊坐下來,握住了他的手。
那隻手是熱的。
她開始跟他說話。
她說首爾那邊金恩菲發了消息,問她副歌那個轉圈練得怎麼樣了。
她說秦珊珊讓人送來的粥她沒吃完,太咸。
她說他要是再睡兩天,他那幾張卷子她就替他做完了,反正也沒人查。
她說這些的時候,聲音是平的。
說到一半她自己停了一下。
她本來就是想找個由頭說話。
她怕他一直不說話。
十分鐘到了,護士進來催她。
「明天還能進來。」護士說。
她站起來,把他的手放回被子裡,又把被角掖了一下。
下午,秦珊珊進來過一次,站在床尾,把一份東西念給她聽。
是網上那件還在傳的事。
有人把那天機場的那句話剪出來,配著她出機場的照片,又轉了一輪。
這一次風向不一樣了。
底下罵的人少了,問的人多了。
有人問,那個顧姓學霸到底是誰。
有人問,一個十六歲的人,怎麼撐得起這些事。
秦珊珊念到這兒就停了。
「公司那邊回話了。」她說,「這周不打歌,下周等通知。」
「首爾那邊怎麼說。」宋雨琦問。
「鄭室長打過一個電話,問你在哪兒。」
「你怎麼說的。」
「我說你在醫院。」秦珊珊說,「他沒再問。」
宋雨琦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那天下午,她起身走到窗邊。
外面是望京,一棟一棟的樓排開,窗子一格一格亮著。
樓下的路上有車在走,車燈一串一串,往很遠的地方去。
她在窗邊站了一會兒,又回到床邊坐下。
那天晚上,病房裡只剩下她一個人。
沈玉梅被她勸回去睡了,林秀芝在樓下的陪護床上。
病房裡只有儀器在響,一下,一下,間隔很勻。
她坐在床邊,還是握著他的手。
她數著那聲音,數到後面自己也數不清楚了。
後半夜,他忽然動了一下。
她抬起頭。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像是走了很遠的路,又像是聽見了什麼。
他的嘴動了兩下。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像從很深的地方一點一點浮上來。
「……馬上到。」
她愣住了。
「……有東西給你。」
他的呼吸急了一點。
「……很重要。」
她握著他的手,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了一個詞。
「……戒指。」
病房裡安靜下來。
儀器還在響。
她坐著沒有動,等他再說點什麼。
「戒指。」她很小聲地跟著念了一遍。
他沒有再說。
他的呼吸慢慢平下去,眉頭也鬆開了,回到先前那個樣子。
她低下頭,看著兩個人握在一起的那隻手。
他的手指是涼的。
她把他那隻手捧在自己的兩隻手中間,捂了很久。
捂到那隻手也暖了。
窗外面,天邊透出一點灰白。
樓下的路燈還亮著,一盞一盞,從近處一直排到看不見的地方。
她湊過去,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
說得很輕,只有他們兩個能聽見。
「你不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