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在一個凌晨看到那些帖子的。
那天首爾的練習結束得晚,回到宿舍是十二點半。
她洗完澡坐在床上,頭髮還半濕,刷手機。
國內的榜上掛著一個詞條。
#京都一中高一學生#
點進去,第一張照片是學校門口,冬天的樹,光禿禿的。
照片下面是一堆帖。
有人問他是誰,有人算他家的地址在哪個小區。
有人把星途娛樂的工商信息截圖貼出來,用紅筆圈了一個數,問:十六歲的股東,錢是哪兒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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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條寫得更直接:這不就是那個跳舞的姑娘的青梅竹馬嗎。
她把屏幕扣在被子上,坐了一會兒。
兩點零幾分,她媽的電話進來了。
「雨琦。」
「媽。」
「今天下午有兩個人來小區門口,說是記者。」林秀芝說,「問我是不是你媽。」
「你沒開門吧。」
「沒開。」她說,「我從貓眼裡看的。」
「後來呢。」
「後來他們走了。」林秀芝頓了一下,「走之前往信箱裡塞了張名片。」
她握著手機,聽她媽在那頭說得平平的。
越平,她越聽得出來不對勁。
「媽,你別去撿。」
「沒撿。」
「那你也別出門。」
「我明天還上班呢。」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林秀芝問了一句。
「雨琦,小嶼他……是不是惹上什麼事了。」
她沉默了一下。
「沒有。」她說,「媽,你先睡。」
掛了電話,她坐在床沿上又坐了很久。
下鋪的金恩菲翻了個身,坐了起來。
她也是剛練完回來,頭髮還是濕的,手裡拎著一條毛巾。
她看了一眼宋雨琦的臉,又看了一眼被扣在被子上的手機。
「國內的?」
「嗯。」
金恩菲沒有再問。
她把自己的毛巾搭在椅背上,過來坐在宋雨琦旁邊。
坐了一會兒,她才開口。
「你哭了嗎。」
「沒有。」
「那你就是想去。」
宋雨琦轉過頭看她。
「我明天跟公司請假。」她說。
金恩菲點了一下頭。
「副歌的落點我給你記著。」她說,「你去幾天。」
「兩天。」
第二天上午,她去了鄭室長的辦公室。
「我要回一趟國。」
「現在不行。」鄭室長說,「下周有打歌,你的行程都排好了。」
「我知道。」
「你回去做什麼。」他說,「國內那些話,你回去也壓不住。」
「我不是去壓話的。」
鄭室長看著她。
「那你回去做什麼。」
「他一個人在國內。」她說。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你們是什麼關係。」鄭室長問。
「這個我不能回答你。」她說,「因為我一開口,就變成公司的立場。」
「那你自己是什麼立場。」
她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說,「但我知道,如果我現在不走,我以後每一次上台,都會想起我坐在這兒什麼也沒做。」
鄭室長把筆在指間轉了半圈,放下。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張空白的請假單,寫了兩行字,推過來。
「兩天。」他說,「第三天早上八點,我在這間辦公室等你。」
她拿起那張單子。
「謝謝。」
「別謝我。」鄭室長說,「你要是回不來,這張單子就是廢紙。」
她從辦公室出來,在走廊上給尹組長打了個電話。
「機場那邊,會不會有人。」
「有。」尹組長說,「公關剛收到消息,兩家媒體在查你落地是哪一班。」
「我不走特殊通道。」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你確定?」
「確定。」
飛機上三個小時,她沒睡。
她把要簽的文件翻了一遍,又合上。
她想起去年機場裡那個回頭。
那一次是她走,他站在欄杆外面。
這一次是她回來。
飛機落地是下午四點二十。
京都的機場不大,出口只有一條。
她穿一件黑色的羽絨服,帽子沒戴,頭髮扎在腦後,推著一個箱子。
出來的時候,到達口外面站著七八個人,舉著手機和相機。
她沒有低頭,也沒有加快腳步。
她往前走,走得跟平時一樣快。
第一個人擠上來,話筒遞到她面前。
「宋雨琦,你和顧嶼是什麼關係。」
她停住了。
經紀人從側面擋過來,用中文說了一句「抱歉,不回應」。
她抬起手,攔了一下經紀人。
周圍那幾個手機都舉著,沒有一個人說話。
她看著那個記者。
後面有人又追問了一句,問的是星途娛樂,問她下一張專輯是不是那家公司出的錢。
她沒有看那個人。
她只說了一句話。
「他是我這輩子最早認識的人。」
說完她繼續往前走,箱子輪子在地面上滾過去。
那幾個記者沒有再追。
出機場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她媽在停車場的入口等著,圍巾圍到下巴,腳在原地跺。
看見她出來,林秀芝先接過箱子,然後才看她。
「瘦了。」
「沒有。」
「臉都尖了還說沒有。」
兩個人往車那邊走。
走了幾步,林秀芝忽然停下來,伸手把她領口往上提了提。
「你這孩子。」她說。
說完就沒往下說了。
到家已經七點多。
林秀芝給她下了一碗麵,臥了個雞蛋。
她坐在餐桌邊吃,吃到一半,她媽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小嶼家今天一天都關著門。」林秀芝說,「我從陽台看了好幾回。」
她夾面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可能在外面忙。」
「忙什麼。」
「媽,你別問了。」
林秀芝看了她一會兒,沒有再問。
吃完面,她回到自己房間,把門關上。
她坐在書桌前,翻出那個號碼,按了撥出鍵。
響了兩聲,那邊接了。
「餵。」
是他的聲音,低,像是剛從什麼地方出來。
「我回來了。」她說。
那邊安靜了一拍。
「在家?」
「在家。」
「吃飯了嗎。」
「吃了。」
「你媽呢。」
「在外面收拾。」
她握著手機,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些在飛機上想好的話,一句都沒用上。
「顧嶼。」
「嗯。」
「我明天上午的飛機走。」
「這麼快。」
「公司叫我回去。」
那邊停了兩秒。
「那明天早上我去送你。」
「別來。」她說,「機場有記者。」
又是兩秒。
「那就首爾見。」他說。
「什麼。」
「我過去。」
「你過來幹什麼。」
「我訂了常駐。」他說,「你忘了。」
她握著電話,鼻子忽然有點酸。
她把話咽了回去,只說了一個字。
「好。」
掛了電話,她把手機放在桌上。
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往下排。
八點整,手機又亮了。
不是消息,是推送。
那句話上了熱搜。
詞條很短,就是那半句。
底下有人把它截出來,配了一張她推著箱子出機場的照片。
照片裡她正低著頭,看不見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