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嶼在京都待到了第三天。
那三天裡,他沒怎麼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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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媒體的第二篇稿子是在第三天早上出來的,標題比上一篇重:《一個十六歲的股東》。
文章里沒有寫他的名字,只寫「京都某重點中學高一學生」。
但信息湊一湊,對上不難。
秦珊珊把幾條動向一條條發給他。
有人去學校門口拍過照,寒假裡沒人,只拍到一棵冬天的樹。
有人翻了星途的工商信息,把股權那一欄截圖貼在論壇上,用紅筆圈了一個數。
還有一個人在帖子裡寫:這不就是那個跳舞的姑娘的青梅竹馬嗎。
顧嶼看完,把手機放下,去廚房倒了杯水。
那兩天,星途樓下的前台電話從早響到晚,響到後來秦珊珊讓人把線拔了,只留一個號。
那天中午,那個頭像亮了一次。
這次過來的東西很短,只有一頁。
是一份委託單的掃描件,紙已經發黃了,邊角有摺痕。
委託方那一欄,填的是星辰娛樂。
接單的那家公司叫拓聲,三個人的小公司,如今已經註銷。
後來它換了個名字,叫聲浪文化傳播。
委託內容那一欄,寫著一行很短的字:一檔少兒音樂節目播出期間,針對一名參賽選手的輿情引導。
預算:八萬。
執行周期:節目播出後兩周。
附件里有一份帳號清單。
那批帳號的特徵,跟他在兩年前那份行政處罰決定書里看到的,一模一樣。
選手的名字,在第二頁上。
宋雨琦。
顧嶼把那一頁看了三遍。
那一年,她八歲。
那檔節目他只陪她錄過兩次,剩下的都是她媽帶著去的。
節目播出的第二周,網上突然冒出來一批話。
說她假唱,說她家裡有錢,說她是托關係塞進去的。
那時候她在班裡被人問過一句「你是不是走後門」。
她沒跟人吵,回來坐在樓梯口,一個人坐了一個下午。
那天晚上他問過她怎麼了,她說沒事。
他後來查過。
他查到的是一批新註冊的號,查不下去,就用了別的辦法,把那批號連同那幾個話題一起沉了下去。
他一直以為,那是一次隨機的惡意。
現在他知道,那是一次有委託單的活。
有人花了八萬塊,買她哭一個下午。
他坐在那兒,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前世她紅了以後,也被這麼來過一回。
那一次是一檔綜藝里被惡意剪進去的一個鏡頭,把她前面的話整段剪掉,只留下後半句。
播出來的第二天,評論里全是罵她的。
她那條動態刪了又發,發了又刪,最後什麼都沒留下。
那時候他在外地拍戲,隔了兩天才知道。
他給她打電話,她在那邊笑了一聲,說沒事,眼睛進沙子了。
他當時信了。
後來他才知道,那一個星期她一個人待在公寓裡,窗簾一直沒拉開。
那時候他什麼都做不了。
他有名氣,有資源,也認識不少人,可那一個星期他連她哭沒哭過都不知道。
現在不一樣。
現在他知道那條線在哪兒,也知道該從哪一節掐斷。
那天晚上,他把四份東西發了出去。
第一份給平台。
第二份給一家打過交道的財經媒體。
第三份投進稅務的舉報入口。
第四份,他發給了 YG 的法務部。
他知道那份東西落在那邊會有什麼後果。
四份東西里有三份是一樣的。
它們指向同一條鏈。
星辰娛樂,拓聲,聲浪文化傳播,新月企劃。
七年前有人寫了三封舉報信,那家公司散了架。
七年後這條鏈換了幾茬名字,還在做同一件事。
他做完這些,看了一眼時間。
凌晨四點。
他把椅子往後推了推,忽然停下來,看了一眼桌上的日曆。
那上面沒寫別的東西,只有半個月前給他自己畫的一道線。
那道線畫在二月二十八號。
那天是宋雨琦出道一百天的日子,他原本打算飛一趟首爾。
他把日曆翻過去,扣在桌上。
第二天下午,秦珊珊打來電話,那邊風聲很小,像是在樓梯間。
「四家媒體在跟這條線。」她說,「平台今天早上動了,封了一批號。」
「嗯。」
「還有一個消息。」她頓了一下,「當年那份自查說明,被人放出來了。」
顧嶼抬起頭。
「放給誰了。」
「兩家都市報,一個做娛樂八卦的號。」秦珊珊說,「寫得挺客氣,沒說誰入侵的,只說『系統在舉報信寄出前三天被人從外部登錄過』。」
「但時間點擺在那兒。」她說,「誰都能算出來,那三封舉報信和那次登錄,是同一件事。」
顧嶼沒有說話。
「你在查誰在背後動她的時候,」秦珊珊說,「他們也在查你。」
「我知道。」
「你打算怎麼辦。」
「先不動。」
「不動?」她說,「顧總,這條線要是坐實,就不是輿論的事了。」
「我知道。」
「你今年十六。」
「我知道。」
秦珊珊在那頭沉默了幾秒,忽然嘆了一口氣。
「我問你個事。」
「嗯。」
「這些年,」她說,「你到底替她擋了什麼。」
顧嶼把手邊的筆帽合上。
「能擋的都擋了。」
「擋不住的。」秦珊珊說,「你擋不住她自己去韓國,擋不住她上那個台。」
「那些不用擋。」
「那你擋的是什麼。」
他沒回答。
他把那份列印出來的帳號清單收進抽屜,鎖上,站起來。
「我回去一趟。」他說,「我媽這兩天在等我。」
「等一下。」秦珊珊在電話那頭說,「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你擋這些東西的時候,用的是大人的辦法。」她說,「可你今年十六。」
「你把自己當成一個成年人用,用到哪一天能停?」
顧嶼站在窗邊,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說:「等她不挨打的時候。」
「那要是她一直在挨打呢。」
「那就一直用下去。」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秦珊珊最後說了一句:「路上小心。」
就掛了。
那天晚上回到小區,他在樓道里站了一會兒才掏鑰匙。
門開了,客廳的燈亮著。
沈玉梅坐在沙發上,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
電視沒開。
她看見他進來,先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十一點四十。
「回來了。」她說。
「嗯。」
「飯吃了嗎。」
「吃了。」
他換鞋的時候,手在鞋柜上扶了一下。
不是站不穩,是要扶一下。
沈玉梅看著那隻手,看了兩秒。
他直起身,往自己房間走。
「顧嶼。」
他停住。
他很少聽見他媽連名帶姓地叫他。
「你過來坐一下。」
他走過去,在沙發另一頭坐下。
沈玉梅把茶杯往旁邊推了推。
她沒看他,看的是對面那面牆。
「這個寒假,你在外面待了十一天。」她說,「你說在同學家寫作業。」
「你爸前天碰到你班主任,說你期末考請過兩天假,理由是家裡有事。」
「那兩天家裡沒事。」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我不問你在忙什麼。」她說,「我也不問那個公司是怎麼回事。」
她偏過頭,看著他。
燈光從她側面照過來,他臉上那點倦色就沒地方放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晚上。
那年他五歲,半夜發高燒,她抱著他往醫院跑,拖鞋跑掉了一隻。
她伸出手,在他額頭上摸了一下。
不是探溫度,就是摸一下,跟那時候一樣。
「你小時候累了,第一句話就是喊媽。」她說。
「現在你累了,一句話都不跟我說。」
顧嶼坐在那兒沒有動。
「兒子,」沈玉梅說,「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