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京都下了一場雪。
雪不大,落到地上就化了,只在路邊的花壇里積了薄薄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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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嶼放寒假之後,在望京待了十一天。
星途那層樓的七層,騰出來一間辦公室,門牌上一片空白,什麼都沒寫。
秦珊珊提過一句,說這間屋子空著也是空著,不如給他用。
他沒拒絕。
屋子裡東西很少。
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台筆記本,一個帶鎖的抽屜櫃。
抽屜里鎖著三樣東西。
一份股權文件,一本筆記本,一部舊手機。
那部舊手機里只裝了一個軟體。
界面是純黑的,沒有名字,只有一個頭像。
一朵灰色的曼陀羅花。
那天晚上十一點,那個頭像亮了。
對面先發過來的是一行中文,打得很隨意。
「老闆,該收的都收了。」
「就差最後一步。」
顧嶼坐在桌子後面,面前攤著一份列印出來的股權結構圖。
圖上最上面那個框還是空的。
他敲回去兩個字:「賣幣。」
「賣多少。」
「一萬枚。」
對面停了幾秒。
「一萬枚?」
「老闆,現在這個價,是當年成本的兩百多倍了。」
「我知道。」
「賣哪一批。」
「最早那一批。」
「剩下四萬枚呢。」
「一枚不動。」
「明白了。」
對面又停了一會兒,跳出來一行:「到帳了。」
「均價一千四百塊上下,一萬枚,回款一千四百萬出頭。」
「進 Celestial 的帳。」顧嶼敲道。
「別繞別的路。」
「已經進了。」
「還有一件事。」
「你說。」
顧嶼把杯子裡的水喝完,又敲了一行。
「聲浪那邊,今天下午動的。」
「收到了。」對面回得很快,「我們比你早兩個鐘頭收到消息。」
「三件事,同時動。」
顧嶼回:「對。」
那天下午,國內有三件事同時發生,只是沒有人把它們串起來。
第一件,一家財經媒體的網站上掛出一篇報導,標題很平:《一家數據公司的三條業務線》。
文章里沒寫「水軍」兩個字。
它只把三份東西一條一條列了出來。
兩年前的行政處罰決定書,三家客戶的採購合同,還有一份去年做的推廣方案。
那份方案最後一頁寫的原話被原樣引了出來:本項目相關物料如需長期掛榜,需另付費用。
報導掛出去兩個小時,聲浪的三家客戶里,有兩家打了電話過去撤單。
第二件,平台那邊那批帳號,狀態從「核查中」改成了「已處置」。
兩百多個號,一次性清掉,沒有一個留下。
第三件在首爾。
YG 的法務部收到一份材料。
寄件人是匿名的,材料本身是乾淨的。
新月企劃的註冊信息,兩個掛名股東的記錄,還有一條從境外繞了三層才進來的資金鍊。
那條鏈的另一頭,是一家叫聲浪文化傳播的公司。
這個名字,跟國內那篇報導上的一模一樣。
當天下午,韓國的金融監督院對一家成立不到一年的企劃社啟動了資質核查。
新月企劃的辦公室在江南一棟寫字樓的十一層,租了半年,員工七個人。
核查那天去了四個人,進去之後就沒讓出來。
第二天,掛在門口那塊牌子就摘了。
那七個人里,有五個當天下午就遞了辭呈。
姓陳的那個人,是第二天中午才知道消息的。
他名下的四家公司,兩家早就註銷,剩下兩家在那一周里先後被列進了經營異常名錄。
圈裡做中間人的活兒,從那天起就沒人找他了。
這些事不是顧嶼做的。
是錢走不動了,人就自己散了。
晚上兩點,那個頭像又亮了。
這次過來的是一份文件,兩頁。
第一頁是三個人名。兩個掛名的股東,還有一個姓陳的。
就是當年在海邊遞名片的那一個。
第二頁是他的近況。
改過兩次名字,如今在圈裡做藝人經紀的中間人,名下掛著四家公司,兩家已經註銷。
第二頁下面附了一行字:這個人手上還有東西。當年星辰被查的時候,公司內部做過一次自查,留了一份沒往外發的說明。我在他的雲盤裡翻到了。
顧嶼把那兩頁看完,回了一個字。
「發。」
文件傳過來的時候,還是兩頁。
第一頁是一份掃描件。
標題寫著:關於公司 OA 系統異常訪問的自查情況說明。
裡面寫得很乾。
某年某月某日,公司 OA 系統出現一次外部登錄,登錄帳號為行政部某員工工號,訪問時段持續四十七分鐘,導出文件十四份,涉及童星合約、內部對帳表及往來郵件。
說明的最後一段寫:初步判斷為外部人員利用弱口令入侵,公司已對相關帳號作停用處理,建議向公安機關報案。
落款的日期,在舉報信寄出去的第三天之後。
第二頁只有一行。
那是對方自己加上去的。
這一份說明,他昨天下午發給了三個收件人。
兩家媒體,一個做娛樂八卦的自媒體號。
發出去的時間,比動聲浪早了六個小時。
顧嶼盯著那一行看了很久。
他看這一行的時間,比看第一頁長得多。
他把那句話在腦子裡過了兩遍。
「一個十六歲的孩子,怎麼會有一家公司的股權。」
這句話不是問題,是一把鑰匙。
誰拿著它,誰就能把「星途」這三個字撬開,把裡面那個名字翻出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望京的樓在夜裡排開,一格一格的窗戶大半都黑著。
他在這條線上走了好幾年。
幾年裡他把那些人一次一次往後趕,趕到沒有地方可去。
他原先想得很簡單:把人趕走,事情就完了。
現在他才明白,人被趕走的時候,會回頭咬一口。
那一口有多大,他還不知道。
凌晨三點多,桌上的手機響了。
是秦珊珊。
她那邊很安靜,像是在樓道里。
「顧總,有件事我得現在告訴你。」
「你說。」
「有人在查你。」她說,「從京都查到首爾。」
「查到哪兒了。」
「查到京都一中,高一(1)班。」她說,「還查了星途的工商登記,一天裡查了三次。」
「誰在查。」
「一家媒體,還有一個人。」她說,「那個人的名字我總覺得眼熟,剛才想起來了。」
「七年前星辰娛樂那個案子的經辦人員之一。」
顧嶼沒有立刻說話。
窗外天快亮了,遠處那條主路上開始有車過去。
「他們要什麼。」他問。
「他們不要什麼。」秦珊珊說,「他們就是想弄明白,一個十六歲的人,怎麼會有一家公司的股權。」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面上。
筆記本還亮著,那朵灰色的曼陀羅花停在對話框最上面,沒有再跳字。
他把檯燈擰亮了一點,從抽屜里拿出那本筆記本,翻開。
第一頁上寫著兩個字,筆畫很少,是很多年前寫下的。
星途。
他看著那兩個字看了一會兒,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屜,鎖好。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