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假期的第一天,她們在國內。
航班是十二月三十一號晚上十一點的,落地已經是新年的凌晨。
機艙里有人在倒數,聲音不大,空乘推著車經過,問要不要毯子。
宋雨琦靠著舷窗睡著了。
她睡得不好,中間醒過兩次。
醒來的時候,飛機已經落地,艙門開著,前面的人在往前挪。
出關、取行李、上車,到住的地方已經三點多。
車從機場往市區開的時候,路上幾乎沒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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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退到最後,天邊有一點灰。
住的地方在一條不算寬的街上,門口掛著兩個燈籠,是新年還沒來得及撤的。
前台值班的姑娘打著哈欠,把三張房卡推過來。
這次是回來錄一台元旦節目,行程三天。
國內的場地、車和這邊的對接,都由一家叫星途的公司安排。
她在行程單上看到那兩個字的時候,停了一下。
這兩個字她見過很多次,在合同上,在行程單上,在秦珊珊名片的最下面一行。
她一直沒有細想過這兩個字後面是什麼。
練習室在望京一棟寫字樓的八層,整層打通,一面牆全是鏡子。
走廊很長,從練習室走到盡頭是飲水機。
走廊中間隔著一道玻璃門。
門上貼了一層半透明的膜,從外面看進去,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看不清裡面坐著誰。
門沒有鎖,是虛掩著的。
她第一次經過那道門的時候,往裡看了一眼。
玻璃上那層膜把裡面糊成一片,只看得見一張桌子的邊,和一把椅子的背。
她當時什麼也沒想。
她們當天下午就進去合了一遍。
練習室很大,比YG那間還大一點。
牆角摞著幾箱礦泉水,都是新的,塑封還沒拆。
靠門的地方放著一台音響,線盤得很整齊。
朴昭熙進去先跑了一圈,說這個地板彈性比首爾那個好。
帶排練的是國內這邊一個老師,姓周,四十來歲,說話很慢。
隊裡跟著一個經紀人和一個翻譯。
金恩菲在飛機上沒睡好,跳完一遍就去牆角坐著了。
朴昭熙一直在問國內有沒有奶茶,問了三次。
李知恩把手機拿出來查天氣,說這邊比首爾干。
第一天沒什麼事,合了兩遍,晚上七點就散了。
散的時候,周老師把第二天的安排寫在白板上。
白板最下面一行寫著:一月二日,上午九點,進棚。
他寫完把筆擱下,回頭問誰的韓語好,明天跟他對一下流程。
金恩菲舉了手。
回酒店的路上,車從一條大路上過,路兩邊掛著一排紅燈籠。
朴昭熙趴在窗戶上看,說好看。
宋雨琦也看了一會兒,沒說話。
到房間以後,她把這次行程的單子翻出來看了一遍。
單子最後一欄印著承辦公司,星途娛樂。
下面是一個地址,一個電話,一行很小的字。
她把那張紙看了很久,折起來,放進了包里。
晚上她洗了澡,坐在床上給顧嶼發消息。
打了半行,刪了。
她不知道該問什麼。
她只是忽然想起來,從她決定去韓國到現在,她遇到的每一件「剛好」的事,都比剛好更巧一點。
剛好有一家國內的公司願意接她。
剛好合約是五年,不是七年。
剛好那幾家追著她罵的帳號,一夜之間全沒了。
以前她把這些都歸給運氣。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沒有那麼想。
第二天上午合了兩遍。
最後一遍的時候,她走錯了兩次。
一次是副歌的落點,一次是換位。
周老師停下音樂,問她是不是不舒服。
她說沒有。
金恩菲走過來,用韓語問了一句她怎麼了。
她說沒事。
那天上午,秦珊珊來過一次。
她站在練習室門口看了一會兒,跟周老師說了兩句話,沒有進來。
走的時候她經過宋雨琦身邊,停了一下,問她在這邊住得慣不慣。
宋雨琦說慣。
秦珊珊笑了一下,說那就好,下午還要合一遍,別累著。
說完她出去了。
宋雨琦看著她走出去,看見她一直走到走廊那頭,拐進了那間掛著門牌的屋子。
中午休息的時候,宋雨琦拿著杯子出去接水。
飲水機在走廊盡頭,中間要經過那道玻璃門。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聽見裡面有人說話。
是秦珊珊。
秦珊珊背對著門口,一隻手扶著腰,一隻手舉著手機。
她的聲音不大,但走廊里沒有別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都很清楚。
「嗯,簽了,昨天下午簽的。」
「對,就按顧總給的那版改。」
「藝人條款不動,別的地方都可以談。」
「版權那塊你不用操心,他早算好了。」
「他這幾天在望京,你有事直接找他,別在電話里來迴繞。」
「我?我明天回京都。」
「行,那就這樣。」
「嗯,你也辛苦。」
宋雨琦站在玻璃門外,沒有再往前走。
顧總。
這兩個字她聽得很清楚。
她站在那裡,腦子裡過的不是這兩個字,是別的。
是漢江邊那個晚上,她問「你怎麼知道我住哪兒」,他說「合同上有地址」。
是她說「這些不是運氣」,他說「以後告訴你」。
是他說「等到你能自己站著的時候」。
是他在便利店對面站了不知道多久,也沒有喊她。
是她問他明天上午幹什麼,他說「沒事幹,就在這兒坐著」。
她順著這條線往下想,越想越多。
初二那年冬天,她嗓子啞了,第二天上台前卻好了,她一直以為是自己睡了一覺。
小學六年級,她被兩個高年級的女生堵在樓梯口,第二天那兩個人就不敢再來了。
她當時還以為是自己運氣好。
那些事情一件一件串起來,串成一條線。
線的一頭是剛才那兩個字。
她手裡的杯子是空的。
玻璃門是推拉的。
只要往前走一步,手搭上去,門就開了。
她沒有動。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門那邊秦珊珊隔一會兒應一聲「嗯」。
她站在門口,站了很久。
站到後面那聲「嗯」停了,椅子響了一下,像是有人站起來。
她才往後退了一步,轉身往回走。
走回練習室門口,金恩菲正好出來,看了她一眼,問她水呢。
她說,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