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們沒回宿舍。
他在路邊攔了一輛車,跟司機說了一個地名。
車子往西開,走了快半個小時。
汝矣島的漢江公園,晚上沒什麼人。
江邊的步道上立著一排路燈,燈是暖黃的,一盞一盞亮到很遠的地方。
他們在江邊的台階上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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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階是石頭的,涼,坐下去的時候,那股涼氣順著褲子往上爬。
他從旁邊的便利店買了兩個熱的東西,一個可可,一個紅茶。
她把可可捧著,沒喝。
江面上很黑,只有對岸那一片樓的燈,一格一格亮著,像誰把一盒火柴倒在了黑紙上。
遠處的橋橫在江上,橋上的燈一串一串,一直拉到對岸。
風從水面上過來,比剛才在市區里更硬一些。
她把外套的領子立起來,縮著肩膀。
他把自己那件羽絨服脫下來,搭在她身上。
她沒有推。
「你什麼時候到的。」她問。
「今天下午。」
「你怎麼知道我住哪兒。」
「合同上有地址。」
她愣了一下,轉過頭看他。
「合同。」
他沒接這句。
她也沒有再問。
兩個人在台階上坐了一會兒,誰都沒說話,只有江水在下面嘩嘩地響。
她側過身,把腿盤起來,換了個坐姿。
石頭上的涼氣順著往上爬,她縮了一下。
「你請了幾天假。」她問。
「兩天。」
「你班主任不問你。」
「問。我說家裡有事。」
「你老這麼說。」
「老師信。」
她笑了一下。
「什麼時候回去。」
「明天下午。」
她算了算時間,說:「那你明天上午幹什麼。」
「沒事幹。就在這兒坐著。」
她沒接這句。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麼。」
「知道他們會讓我刪東西。」
他看著江面,沒有立刻回答。
「我不是想替你做決定。」他說。
「我是想讓你有得選。」
她把這句話在嘴裡過了一遍。
「有得選。」她重複。
「對。」
「那你告訴我,」她說,「你是怎麼做到的。」
「我出道之前那些事,談判、分成、合約,還有那些熱搜。」
「才一個星期,那些罵我的話全沒了。」
「這些不是運氣。」
他沉默了一會兒。
「以後告訴你。」
「以後是什麼時候。」
「等到你能自己站著的時候。」
她盯著他的側臉看了兩秒,又把頭轉回去。
「顧嶼,」她說,「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小,什麼都扛不住。」
「不是。」
「那你為什麼不說。」
「因為有些話說了,你就走不到今天這一步了。」
她沒聽懂,也沒有追問。
江面上過去一艘遊船,燈很亮,歌聲隔著水飄過來,聽不清唱的是什麼。
她看著那條船,看了一會兒。
「我昨天在台上,中間有一段腦子是空的。」她說。
「哪一段。」
「副歌。」她說,「副歌前面那一句唱完,後面那一段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是緊張。」
「不是。」她說,「是太舒服了。」
「那兩分半里我什麼都沒想,就想接著往下跳。」
「我從來沒這樣過。」
他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說:「那就多跳幾年。」
「幾年不夠。」她說,「我想跳到跳不動為止。」
「那就跳到跳不動。」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江面,沒有回頭。
風又吹過來一陣,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
她伸手把頭髮別到耳後。
「台上那些,我一樣都不會。」他說。
「什麼。」
「你昨天晚上在台上跳的那兩分半。」
「我一樣都不會。」
「我能替你把別的路都鋪平,」他說,「有一件事我做不到。」
「什麼。」
「我不能替你上台。」
她說不出話來。
過了一會兒,她開始講這半個月的事。
講那些韓語裡她只聽懂一半的句子。
講練習室鏡子後面那兩個人的聲音,不大,但剛好能讓她聽見。
講公司讓她改名字那天,她坐在會議室里,手心全是汗,只能把兩隻手壓在桌子底下。
講那張照片,講她媽那天帶了一台相機,講她拽著他袖子說「就一張」。
「我什麼都不怕。」她說。
「我就怕有一天回頭一看,發現我走的每一步,都是你替我走的。」
「那我還站在這兒幹嘛。」
他聽完,點了點頭。
他說,好。
就一個字。
她偏過頭看他。
「好什麼。」
「以後那些事,我一件一件告訴你。」他說,「該你自己走的,你自己走。」
「我不插手。」
她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
「你剛才還說你什麼都替我鋪平了。」
「前面鋪好的算我的,」他說,「後面你自己挑。」
她把頭轉回去,看著江面。
遠處有一艘船在動,船上的燈很小,慢慢地往橋那邊去。
「我今天沒去練習室。」她說。
「嗯。」
「停三天。」
「明天是最後一天。」
「後天呢。」
「後天我去。」她說。
「我要回去練我的那個音。」
說到這兒,她把頭低下去,肩膀沒有那麼緊了。
他那邊沒有聲音。
她抬頭看了一眼。
他正看著她,眼睛在暗處,看不太清。
風把江面的水吹起一層碎光,一層一層往遠處推。
她把外套往身上拉緊了一些。
那件衣服上有剛才從便利店出來時帶的暖氣,還有一點別的味道。
她認得這個味道。
小時候兩家住對門,夏天開著窗戶,風穿過樓道,就是這個味道。
她把下巴縮進領子裡。
過了一會兒,他伸手去夠腳邊那罐沒喝完的紅茶。
指尖碰到罐子的時候,眼前浮起一小塊半透明的東西,只亮了一瞬。
上面那行字他早就見過,數字還是沒變。
【前世記憶·解鎖度 35%】
他把那行字按了下去。
江面上那層碎光還在往遠處推。
「顧嶼。」她忽然叫他。
「嗯。」
「我後天回去練副歌。」
「嗯。」
「你明天下午的飛機,別來送。」
「為什麼。」
「今天來一次就夠了。」她說,「再來一次,我就捨不得了。」
他那邊沒有聲音。
她說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這句話會從嘴裡出來。
江對岸的燈一格一格地亮著,橋上的燈一串一串地亮著。
她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天很黑,只有遠處橋上的燈光落過來一點,落在他的側臉上。
她忽然覺得,這個人離她很遠。
又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