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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漢江的夜

  那天晚上,他們沒回宿舍。

  他在路邊攔了一輛車,跟司機說了一個地名。

  車子往西開,走了快半個小時。

  汝矣島的漢江公園,晚上沒什麼人。

  江邊的步道上立著一排路燈,燈是暖黃的,一盞一盞亮到很遠的地方。

  他們在江邊的台階上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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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階是石頭的,涼,坐下去的時候,那股涼氣順著褲子往上爬。

  他從旁邊的便利店買了兩個熱的東西,一個可可,一個紅茶。

  她把可可捧著,沒喝。

  江面上很黑,只有對岸那一片樓的燈,一格一格亮著,像誰把一盒火柴倒在了黑紙上。

  遠處的橋橫在江上,橋上的燈一串一串,一直拉到對岸。

  風從水面上過來,比剛才在市區里更硬一些。

  她把外套的領子立起來,縮著肩膀。

  他把自己那件羽絨服脫下來,搭在她身上。

  她沒有推。

  「你什麼時候到的。」她問。

  「今天下午。」

  「你怎麼知道我住哪兒。」

  「合同上有地址。」

  她愣了一下,轉過頭看他。

  「合同。」

  他沒接這句。

  她也沒有再問。

  兩個人在台階上坐了一會兒,誰都沒說話,只有江水在下面嘩嘩地響。

  她側過身,把腿盤起來,換了個坐姿。

  石頭上的涼氣順著往上爬,她縮了一下。

  「你請了幾天假。」她問。

  「兩天。」

  「你班主任不問你。」

  「問。我說家裡有事。」

  「你老這麼說。」

  「老師信。」

  她笑了一下。

  「什麼時候回去。」

  「明天下午。」

  她算了算時間,說:「那你明天上午幹什麼。」

  「沒事幹。就在這兒坐著。」

  她沒接這句。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麼。」

  「知道他們會讓我刪東西。」

  他看著江面,沒有立刻回答。

  「我不是想替你做決定。」他說。

  「我是想讓你有得選。」

  她把這句話在嘴裡過了一遍。

  「有得選。」她重複。

  「對。」

  「那你告訴我,」她說,「你是怎麼做到的。」

  「我出道之前那些事,談判、分成、合約,還有那些熱搜。」

  「才一個星期,那些罵我的話全沒了。」

  「這些不是運氣。」

  他沉默了一會兒。

  「以後告訴你。」

  「以後是什麼時候。」

  「等到你能自己站著的時候。」

  她盯著他的側臉看了兩秒,又把頭轉回去。

  「顧嶼,」她說,「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小,什麼都扛不住。」

  「不是。」

  「那你為什麼不說。」

  「因為有些話說了,你就走不到今天這一步了。」

  她沒聽懂,也沒有追問。

  江面上過去一艘遊船,燈很亮,歌聲隔著水飄過來,聽不清唱的是什麼。

  她看著那條船,看了一會兒。

  「我昨天在台上,中間有一段腦子是空的。」她說。

  「哪一段。」

  「副歌。」她說,「副歌前面那一句唱完,後面那一段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是緊張。」

  「不是。」她說,「是太舒服了。」

  「那兩分半里我什麼都沒想,就想接著往下跳。」

  「我從來沒這樣過。」

  他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說:「那就多跳幾年。」

  「幾年不夠。」她說,「我想跳到跳不動為止。」

  「那就跳到跳不動。」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江面,沒有回頭。

  風又吹過來一陣,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

  她伸手把頭髮別到耳後。

  「台上那些,我一樣都不會。」他說。

  「什麼。」

  「你昨天晚上在台上跳的那兩分半。」

  「我一樣都不會。」

  「我能替你把別的路都鋪平,」他說,「有一件事我做不到。」

  「什麼。」

  「我不能替你上台。」

  她說不出話來。

  過了一會兒,她開始講這半個月的事。

  講那些韓語裡她只聽懂一半的句子。

  講練習室鏡子後面那兩個人的聲音,不大,但剛好能讓她聽見。

  講公司讓她改名字那天,她坐在會議室里,手心全是汗,只能把兩隻手壓在桌子底下。

  講那張照片,講她媽那天帶了一台相機,講她拽著他袖子說「就一張」。

  「我什麼都不怕。」她說。

  「我就怕有一天回頭一看,發現我走的每一步,都是你替我走的。」

  「那我還站在這兒幹嘛。」

  他聽完,點了點頭。

  他說,好。

  就一個字。

  她偏過頭看他。

  「好什麼。」

  「以後那些事,我一件一件告訴你。」他說,「該你自己走的,你自己走。」

  「我不插手。」

  她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

  「你剛才還說你什麼都替我鋪平了。」

  「前面鋪好的算我的,」他說,「後面你自己挑。」

  她把頭轉回去,看著江面。

  遠處有一艘船在動,船上的燈很小,慢慢地往橋那邊去。

  「我今天沒去練習室。」她說。

  「嗯。」

  「停三天。」

  「明天是最後一天。」

  「後天呢。」

  「後天我去。」她說。

  「我要回去練我的那個音。」

  說到這兒,她把頭低下去,肩膀沒有那麼緊了。

  他那邊沒有聲音。

  她抬頭看了一眼。

  他正看著她,眼睛在暗處,看不太清。

  風把江面的水吹起一層碎光,一層一層往遠處推。

  她把外套往身上拉緊了一些。

  那件衣服上有剛才從便利店出來時帶的暖氣,還有一點別的味道。

  她認得這個味道。

  小時候兩家住對門,夏天開著窗戶,風穿過樓道,就是這個味道。

  她把下巴縮進領子裡。

  過了一會兒,他伸手去夠腳邊那罐沒喝完的紅茶。

  指尖碰到罐子的時候,眼前浮起一小塊半透明的東西,只亮了一瞬。

  上面那行字他早就見過,數字還是沒變。

  【前世記憶·解鎖度 35%】

  他把那行字按了下去。

  江面上那層碎光還在往遠處推。

  「顧嶼。」她忽然叫他。

  「嗯。」

  「我後天回去練副歌。」

  「嗯。」

  「你明天下午的飛機,別來送。」

  「為什麼。」

  「今天來一次就夠了。」她說,「再來一次,我就捨不得了。」

  他那邊沒有聲音。

  她說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這句話會從嘴裡出來。

  江對岸的燈一格一格地亮著,橋上的燈一串一串地亮著。

  她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天很黑,只有遠處橋上的燈光落過來一點,落在他的側臉上。

  她忽然覺得,這個人離她很遠。

  又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