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日,星期四。
首爾已經入冬,早上出門的時候,能看見嘴裡呼出來的白氣。
音樂節目的待機室在四樓,走廊兩邊一溜排開,每間門上貼著一行字,寫著今天出場的組合名。
ASTRA那間在走廊最裡頭,也是最小的一間。
八點四十,五個人到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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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排定在十一點,正式直播是晚上六點。
宋雨琦坐在化妝鏡前面,化妝師在她臉上打底。
她今天穿的是第一套打歌服,深藍色的西裝外套,裡頭一件白襯衫,下擺塞進短褲里,腿上一條黑色的打底。
鏡子邊上貼著今天的順序表,一共十二組,她們排在第九。
金恩菲坐在她旁邊那把椅子上,頭髮已經盤好了。
她看了眼鏡子裡的宋雨琦,說了一句韓語,意思是眼線別畫太重,等一下燈光打下來會顯得凶。
宋雨琦點了點頭,讓化妝師把眼線擦淡了一點。
李知恩在看歌詞本,一頁一頁翻,嘴唇跟著動,沒有出聲。
朴秀雅坐在窗邊補指甲油,指甲油罐子放在膝蓋上,塗得很慢。
朴昭熙是最後一個進來的,懷裡抱著五個人的水杯,一人一瓶擺在桌上。
她今年十四,隊裡最小,話最多,也最忙。
「姐姐們喝點水。」她用韓語說,說完自己也拿了一瓶。
十一點,彩排。
舞台上還沒有觀眾,燈只開了一半,導演在台下舉著牌子比劃位置。
第一次走位,五個人站得有點散。
副歌那個轉圈的地方,宋雨琦的落點偏了半步,肩膀撞在朴秀雅背上。
羅老師在台下喊停,讓她們從頭再來。
第二遍走順了。
羅老師讓她們把整套跳了三遍。
跳到第三遍的時候,幾個人的呼吸都亂了,胸口一起一伏。
羅老師沒讓停,站在台下說了一句:晚上直播沒有第二次,現在多跳一遍,晚上就少慌一分。
下台的時候,宋雨琦的腿是軟的。
她扶著側幕的架子站了一會兒,等心跳慢下來,才往回走。
回到待機室,五個人坐在地板上吃午飯,是公司訂的便當。
宋雨琦吃到一半,把筷子放下,從包里摸出一張紙。
那是她昨天晚上在宿舍抄的。
紙上兩行字,一行中文,一行韓語。
中文那行只有兩個字:謝謝。
韓語那行是自我介紹,她默寫了很多遍,寫得歪歪扭扭。
她看了兩遍,又塞回包里。
金恩菲在旁邊看見了,沒問。
她只是把自己的飯盒往宋雨琦那邊推了推,把裡面那塊炸雞夾了過去。
下午補妝、換衣服、再合一遍隊形,時間過得很快。
三點半,她們把第二套衣服也換好,排練了一次從側幕走到台口的動線。
兩點多的時候,宋雨琦接到她媽的電話。
林秀芝在電話那頭問她吃飯了沒有,說家裡今天燉了排骨,她爸念叨了一句「丫頭愛吃這個」。
她說吃了,便當里有肉。
林秀芝問她是不是今天上台。
她說晚上六點。
她媽說,那媽守著電視。
她說這邊不一定能收到,你別等了。
林秀芝在那頭頓了頓,說了一句「那你好好跳」。
掛了電話,她把手機握了一會兒。
五點四十,經紀人進來收手機。
這是出道期的規矩,上台前一個半小時,所有人的手機統一收進一個布袋裡,鎖在前台的柜子里。
宋雨琦把手機遞過去之前,屏幕亮了一下。
是顧嶼發來的,只有三個字。
「我在看。」
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兩秒,還沒來得及回,手機就被放進了布袋。
布袋的繩一收,拉鏈一拉,聲音很輕。
五點五十八,五個人站在側幕後面。
前面一組剛下台,觀眾的喊聲隔著幕布傳過來,一陣一陣的。
宋雨琦的手心裡全是汗。
她把手在褲子上蹭了兩下。
金恩菲站在她左邊,伸手過來,把她的手握了一下,又鬆開。
燈光暗下去。
八小節的intro響起來。
五個人在黑暗裡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
一束頂光從上面打下來,先照亮中間的金恩菲。
然後一束一束地亮過去,一個一個人。
輪到宋雨琦的時候,光打在她臉上,她的眼睛被刺得眯了一下。
台下有人喊。
不是整齊的口號,是幾道零散的聲音,從不同的方向冒出來。
她聽見其中一個,喊的是中文。
「雨琦——」
她愣了一下。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那幾個聲音在側區,舉著一塊手幅,白底黑字,寫著兩個字。
雨琦。
前奏還剩兩小節。
她舉起話筒,先說了兩個字,中文。
「謝謝。」
台下靜了一瞬。
然後她用韓語說了那句練了很多遍的話。
「大家好,我是ASTRA的宋雨琦。」
「我來自龍國。」
音樂進來。
兩分半。
第一句是金恩菲起的,第二句是李知恩,副歌之前那一句是她的。
那個音她在錄音室錄過四十多遍,今天一次就上去了。
副歌的時候五個人轉成一排,腳步踩在同一個拍子上。
她跳到最後一段,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腿在哪兒了。
只記得耳返里羅老師數拍子的聲音,和台下那幾道不整齊的喊聲。
最後一個動作是五個人同時定住。
定完,全場的聲音一下子湧上來。
她站在那兒,胸口起伏著,汗從額角流到下巴,沒有抬手去擦。
五個人在台上站成一排,鞠躬。
再鞠躬。
回到待機室,沒有一個人說話。
有人靠著牆喝水,有人直接坐在了地板上。
宋雨琦把頭靠在牆上,閉著眼睛喘氣。
她的襯衫後背全濕了,貼在身上,涼。
朴昭熙坐過來,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說了一句「姐姐你今天特別好看」。
她說了聲謝謝。
京都這邊,晚上下了小雨。
顧嶼早早吃完飯,回了房間。
他把門關上,把電腦打開,找了一個能看直播的連結。
畫面有點卡,聲音比他在現場聽過的任何一次都小。
他把音量調到最小。
他身上穿著一件外套。
紅色的。
那件衣服他穿了好幾年,袖口已經磨白了一點。
直播到第九組的時候,他把身子往前傾了一點。
屏幕上五個人從黑暗裡走出來。
他看見其中有一個人,眼睛被燈刺得眯了一下。
他笑了一下。
沒有人看見。
九點多,沈玉梅敲門進來,問他作業寫完沒有。
他說寫完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是五個不認識的女孩子在跳舞。
「這什麼。」
「綜藝。」
「看這個不寫作業。」
「寫完了。」
沈玉梅沒再問,把門帶上了。
顧嶼把視頻往回拖了一點,重新看了一遍。
這一遍他沒看別人,只看站在第三個位置的那個人。
另一邊,首爾。
直播結束後,五個人從待機室出來,往電梯那邊走。
走廊很長,燈光是白的,腳步聲踩在地毯上沒什麼聲音。
走到一半,不知道是誰先停下來的。
然後五個人都停了下來。
她們站在走廊中間,互相看著對方的眼睛。
沒有一個人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