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位會定在周四下午兩點,十七樓那間靠江的會議室。
五個人到齊的時候,桌面上已經擺好了五份文件,每份封面上印著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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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雨琦的那份,擺在最右邊。
鄭室長坐在主位,旁邊是宣傳組的一個組長,姓尹。
「今天只講一件事。」鄭室長說,「出道之後,你們五個人在外面是什麼樣子。」
他翻開自己面前那份。
「先說定位。」他說,「恩菲是隊長,主舞。知恩主唱。秀雅門面。昭熙忙內。」
他停了一下。
「雨琦,你的定位是海外成員。」
會議室里沒有人說話。
宋雨琦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份文件。
第一頁是她的名字,第二頁是她的定位說明,第三頁有一行加粗的字。
那行字寫的是:藝名建議——RIA。
她抬起頭。
「藝名。」
「對。」鄭室長說,「這是常規做法。韓國這邊出道,都會取一個更容易記的名字。」
尹組長在旁邊接話,語速很快。
「這個不是針對誰。」他說,「你看其他幾位,恩菲和知恩都是本名,秀雅和昭熙也是。但你的名字,」他斟酌了一下,「中文的發音,韓國觀眾不太容易跟得上。」
「念不出來,就記不住。記不住,就沒有人設。」
宋雨琦把手放在那份文件上。
「還有嗎。」
「還有宣傳口徑。」尹組長翻到另一頁。
「出道初期,官方物料的重點會放在韓國成員身上。這是市場策略,跟能力沒關係。」
「你這邊,」他說,「我們希望儘量模糊韓國和中國之間的差別。」
「比如採訪里被問到來自哪裡,你可以說在首爾學習了很久,說韓國是你出道的地方。」
「你的中國背景,暫時不做主要標籤。」
他把那本冊子往前翻了兩頁。
那是一份出道前的形象管理手冊,裡面列了一份採訪問題庫。
每一條問題後面都配了一行字數控制好的答案。
第四頁第三條,問題寫的是:請用一句話介紹自己。
下面那行答案是現成的,二十來個字,韓語,內容大概是說,我是ASTRA的成員,請多關照。
尹組長用筆在那條下面畫了一道。
「這一條你回去背一下。」他說,「以後所有場合,都用這一版。」
宋雨琦看著那行字。
她看了幾秒,沒有說話。
她想起了去年的事。
海選那天,她走進那間二十平米的房間,站在話筒前面,說的是那七個字。
決賽那天,她站在更大的舞台上,燈從好幾個方向打下來,說的是同一句話。
兩次都是同一個開頭,一字沒改。
她當時沒覺得那七個字有什麼分量。
現在坐在會議室里,她忽然明白了。
他把文件合上,往後靠了靠。
「這些都是前期方案,有意見可以提。」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金恩菲低頭看著自己那份文件,沒動。
李知恩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宋雨琦把那三頁紙從封面裡抽出來,一份一份攤在桌面上。
她從頭看了一遍。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鄭室長。
「鄭室長,我有兩個問題。」
「你說。」
「第一個,團隊怎麼排,站位怎麼分,曲子裡我唱幾句。」她說,「這些我都沒有意見。公司怎麼安排,我就怎麼練。」
鄭室長看著她。
「第二個呢。」
「第二個是名字。」
她把那張寫著藝名建議的紙推到桌子中間。
「我叫宋雨琦。」她說,「來自龍國。」
「這個不改。」
會議室里的空氣停了一下。
尹組長把筆放下來。
「這個說法,可能會被解讀成另一種東西。」他說,「公司只是建議。」
「我知道是建議。」宋雨琦說。
「那你為什麼……」
「因為我第一次上電視的時候,就是這麼說的。」她說。
「去年海選,我走進那個房間,第一句話就是這句。」
「決賽那天也是。」
「沒有人教過我說別的。」
她把那幾頁紙疊好,放回文件袋裡,推回桌面中間。
鄭室長沒有立刻說話。
他把那份文件往自己面前拉了拉,翻了兩頁,又合上。
「雨琦。」他說,「我講一件事,你聽完再決定。」
「你說。」
「出道之後,你上任何一個節目,接受任何一次採訪,都會遇到同一個問題。」他說,「你會被問到一百次、一千次。」
「每一次都會有人不滿意。」他說,「韓國這邊會有人說你不夠韓,國內那邊會有人說你太韓。」
「中間那條路,很難走。」
他把文件推回去。
「我不是要你改。」他說,「我是要你清楚,你選的是哪一條路。」
宋雨琦看著他。
「我清楚。」
「你今年十五。」
「我學舞學了七年。」她說,「每一次上台之前,我都知道我要跳什麼。」
「這個也一樣。」
鄭室長看了她幾秒,點了一下頭。
「好。」
他把文件收回文件夾里,站起來。
「方案按原定的走。藝名這一項,取消。」
「後面的再說。」
會散了。
五個人從會議室里出來,走廊很長,兩邊的門都關著。
金恩菲走在她旁邊,走了幾步,忽然用胳膊撞了她一下。
「你剛才那樣,」她用不太標準的中文說,「很帥。」
宋雨琦沒忍住笑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學的中文。」
「上個月。」金恩菲說,「就學了三個詞。」
「哪三個。」
「你好,謝謝,很帥。」
李知恩走在前面,回頭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說,但點了一下頭。
朴昭熙把文件抱在胸前,小聲問她:「那你真不用藝名了?」
「不用。」
「那我以後叫你什麼。」
「宋雨琦。」
五個人進了電梯,門合上,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沒有一個人說話。
但宋雨琦能感覺到那種安靜跟剛才會議室里的不一樣。
會議室里那種是繃著的,誰都怕說錯話。
電梯裡這種是松的。
到一層,門開了,幾個人往外走,步子都比進去的時候輕。
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鄭室長從後面跟上來。
他走到她旁邊,步子跟她一樣慢。
「宋雨琦。」
「嗯。」
「你這樣,會很辛苦。」
她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又說了一句。
「鄭室長,宣傳口徑按公司的來,我沒意見。站位、歌詞、行程,都聽公司安排。」
「只有名字和來歷這兩樣。」
「我改不了。」
鄭室長看著她,過了一會兒,什麼也沒說,抬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轉身往辦公室那邊去了。
那天晚上,宋雨琦回到宿舍,坐在床沿上給顧嶼發了一條消息。
「今天跟公司吵了一架。」
顧嶼回得很快。
「贏了?」
她看著那兩個字,笑了一下。
「不算吵。」她打了一行字,「就是把我自己,從頭說了一遍。」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去洗完澡,回來關燈躺下。
宿舍里很安靜,金恩菲在下鋪翻了一頁書,翻頁的聲音很輕。
宋雨琦在黑暗裡睜著眼,想起白天那本冊子上的問題。
請用一句話介紹自己。
她在心裡把那句現成的答案說了一遍,又停下。
然後她換成了自己的那一句,慢慢說了一遍,一個字都沒漏。
說完她在被子裡把拳頭鬆開,把手放到身側,閉上眼睛。
窗外那棟樓里還有幾扇窗戶亮著。
其中一扇是三樓策劃室,燈也是剛關不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