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電話是首爾時間十一點四十打過來的。
京都這邊是十點四十。
顧嶼那天從星途回來得晚,進門的時候他爸媽已經睡了,客廳里留著一盞小燈。
他洗完澡,換了件外套,推門出去,上了天台。
天台上風比樓下大,把他剛擦乾的頭髮吹得有點亂。
他靠在欄杆上,把手機掏出來,屏幕上是三條未讀,同一個號碼。
他撥了回去,響了兩聲就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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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
那邊有風聲。
「你在外面。」他說。
「樓頂。」宋雨琦說。
她是十分鐘前從宿舍出來的。
那棟樓四層往上是一道消防樓梯,鐵門平時鎖著,這幾天壞了,一直沒修。
她披了兩件外套,趿著一雙棉拖鞋,一級一級往上走。
樓道里的聲控燈是壞的,只有從窗戶透進來的城市燈光。
走到樓頂,她把鐵門推開一條縫,側身擠出去。
樓頂的水泥地上落著一層薄薄的東西,她蹲下摸了一把,是霜。
「宿舍里她們都睡了,我出來打電話。」她說。
「穿外套了嗎。」
「穿了,兩件。」
「首爾冷。」
「冷。」她說,「但跟你說的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你說的是乾冷,涼絲絲的。」她說,「我這邊不是。」
「是什麼。」
「風從樓縫裡鑽進來,往骨頭裡走。」她說,「我以為我帶的衣服夠厚了。」
顧嶼沒說話。
他能聽見那邊的風,一陣一陣的,把她的話吹得有點散。
她站的地方對著漢江。
從樓頂往西看,江面是黑的,橋上那排燈一盞挨著一盞,一直排到看不見的地方。
更遠的地方是江南那一片的樓,一格一格的窗戶亮著,像誰把一盒火柴倒在黑紙上。
她看了一會兒,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
「今天片子上線了。」她說。
「我看了。」
「你看了幾遍。」
「兩遍。」
「兩遍哪夠。」她說,「我自己看了七八遍。」
「哪個是你。」
她停了一下。
「最後一次回頭那個。」
「我認出來了。」
「你就那麼一個側影,你怎麼認出來的。」
「肩膀。」
她笑了一聲。
那一聲很短,被風削掉了半截。
「你連肩膀都記得。」
「記得。」
「我自己都沒看出那是我。」她說,「羅老師說那個鏡頭是他剪的,他說五個人里要有一個人回頭。他說他挑了我,因為我轉身的時候重心最穩。」
「他沒說錯。」
「你就說好聽的。」
「我說的是實話。」
她在那頭安靜了兩秒。
「顧嶼。」
「嗯。」
「我們的出道曲錄完了。」她說,「上周連錄了三天。」
「哪一句最難。」
「副歌前面那一句。」她說,「有一個音一直上不去,錄了四十多遍。」
「後來呢。」
「後來安老師讓我別唱了,先去做十分鐘平板支撐。」她說,「做完回來一口氣就上去了。」
「管用。」
「管用。」她說,「她們都笑,說我是用肚子唱的。」
顧嶼沒出聲,但她能聽見他那邊很輕的一下,像是呼吸漏了半拍。
「你在笑嗎。」
「沒有。」
「你在笑。」
過了一會兒,她那邊響了一下,像是有人推門,很快又沒了。
「你今天幹嘛了。」她問。
「上課。」他說,「下午去了星途,晚上見了一個人。」
「見誰。」
「一個記者。」
「見記者幹嘛。」
「公司的事。」他說,「沒什麼好說的。」
她那邊安靜了兩秒。
「顧嶼。」
「嗯。」
「網上那些話,你別看。」她說。
「我不看。」
「你騙人。」
「我看了。」他說,「看完了就不看了。」
她在那邊又安靜了一會兒。
「那你也別接。」她說,「我媽要是問起來,你別接。」
「我自己會處理。」
「你在京都,能處理到哪兒去。」
「你在首爾,就管首爾的事。」
她那邊又不說話了。
風還在吹。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顧嶼。」
「嗯。」
「你最近有訂機票嗎。」
「訂了。」
「什麼時候的。」
「沒定。」他說,「我想去的時候就去。」
「哪有人這樣訂票的。」
「我這樣訂。」
她那邊頓了一下。
「你是不是被票務的騙了。」
「沒有。」
「那是怎麼訂的。」
「從去年開始,我走這條線走得多了,跟他們簽了個協議。」他說,「這條航線一年之內的往返票,我隨時能出,提前一天說一聲就行。」
「那得多少錢。」
「不貴。」
「你又說這種話。」
「真的不貴。」他說,「比一次一次買便宜。」
她在那頭小聲地哦了一聲,聲音里有點別的東西。
她把圍巾又往上拉了拉,抬頭看了一眼天。
首爾的天上什麼都沒有,雲層很低,看不見一顆星星。
「我這邊看不到星星。」她忽然說。
「我這邊也沒有。」他說,「京都今天霧。」
「那你以前說這輩子的星星比上輩子亮,是騙我的。」
那邊靜了一拍。
「不是騙。」他說,「那天的星星真的好。」
「哪天。」
「有一年夏天,我們在我家陽台上。」他說,「你趴在那兒數,數到第二個就忘了第一個。」
她那邊沒出聲。
過了幾秒,她小聲說了一句。
「我不記得了。」
「不記得就不用記。」
又過了一會兒,她問了一句。
「顧嶼,你會不會覺得我在很遠的地方。」
他靠在欄杆上,看著樓下那排路燈。
橙黃色的光暈一圈一圈鋪在柏油路面上,跟去年、跟前年一樣。
風從樓隙間穿過來,把聲音吹得有點薄。
「不會。」他說。
「為什麼。」
「因為我訂的不是機票。」
他停了一下。
「是常駐。」
那邊很久沒有聲音。
他以為信號斷了,看了一眼屏幕,還在。
「宋雨琦。」
「嗯。」
她的聲音有點啞。
「你那邊冷不冷。」
「冷。」
「那就上去。」
「再站一會兒。」她說,「我在等人。」
「等誰。」
「等你先掛。」
他沒掛。
兩個人在各自的樓頂上又站了一會兒,誰都沒有說話,只有兩邊的風聲在聽筒里碰在一起。
最後是她先開口的。
「顧嶼。」
「嗯。」
「我出道那天。」她說,「你坐在第一排。」
他握著手機,看著樓下。
過了一會兒他說:「紅色那件我一直留著。」
「我知道。」
她說完就掛了。
宋雨琦在樓頂又站了兩分鐘,才順著那道消防樓梯往下走。
回到宿舍,她把外套掛在門後的鉤子上,摸黑爬上床。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她打開備忘錄,翻到最下面那個叫回憶的文件夾。
裡面已經攢了十來行字,長短不一,都是些說不清的句子。
她在最後加了一行。
「一件紅色的外套,第一排,正中間。」
寫完她鎖了屏,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
樓下路口的車燈偶爾從窗簾縫裡掃過去,在對面的牆上劃一道亮線。
她閉上眼睛的時候,那道亮線還在。
顧嶼把手機收起來,在天台上又站了一會兒,才推開鐵門往下走。
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他想起一件事。
暑假他從合肥回來,少年班那邊來過一道複試通知。
信是他自己拆的,拆完就壓在了書桌抽屜的最底下,沒跟人提過。
九月初,他去了京都一中,報了高一(1)班。
有人問過他為什麼不走。
他說了兩個字。
太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