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顧嶼到的望京。
十月底的京都天黑得早,寫字樓的玻璃幕牆上映著一片片亮著的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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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途的燈全亮著。
秦珊珊把一間小會議室收拾出來給他用,桌上放著一台筆記本和一部座機。
公司里其他人已經下班了,只有公關組那間還開著門,兩個人在裡面盯著屏幕。
秦珊珊遞給他一杯水,在對面坐下來。
「我這邊能做的都做了。」她說,「投了申訴,也找了平台那邊的人打了招呼。」
「效果呢。」
「掉了一個詞條,又上來一個。」她說,「跟他們這麼玩,我們是拿錢跟人耗。」
「耗不過。」
顧嶼沒有接話。
他把筆記本打開,用另一條線連上網,繞開了公司那套辦公網絡。
屏幕上跳出那個黑底的窗口。
他先打開Julian一個多小時前發來的東西,標題只有兩個字:查完了。
裡面是三頁。
第一頁是一批帳號的註冊信息,三個批次,兩百多個,註冊時間擠在同一個下午,手機號號段連著,頭像來自同一個素材包。
第二頁是一條資金鍊。
最下面那行是首爾一家新註冊的企劃社,登記名字叫新月企劃。
成立時間是去年十二月,註冊資本很低,股東兩個,都是韓國名字。
那兩個人名是掛名的,底下什麼都沒有。
第三頁是一張關係圖的開頭。
新月企劃名下掛著三個項目,兩個是練習生培訓,第三個沒寫業務內容,只寫了一個對接人的聯繫方式。
那個對接人的名字,顧嶼見過。
是當年星辰娛樂的一個人,在海灘上遞名片給宋雨琦的那個星探,姓陳。
顧嶼看著那一行看了幾秒。
他把另一個窗口調出來,把一份舊檔案搜了一遍。
那是星辰娛樂當年被查時公開的工商變更記錄,他留了一份。
搜到第三頁的時候,一個名字跳了出來。
新月企劃那個掛名股東,六年前在星辰娛樂下面一家關聯公司做過監事。
名字換過,身份證號的後四位沒換。
他把兩頁並排放在屏幕上,靠回椅背上。
原來那批人沒散。
他們只是換了個地方,換了個招牌,又站到檯面上來了。
他把頁面往下拉。
Julian在最後留了一行字:這家公司的錢,一半從境外進來,走的是GG代理的名義,國內那頭對接的公司叫聲浪文化傳播,做社交媒體營銷,客戶名單里有三家娛樂公司。
顧嶼把那個名字抄在紙上。
聲浪文化傳播。
他打開另一個窗口,輸入這家公司的名字。
工商信息跳出來,註冊資本五百萬,成立七年,參保人數三十一。
往下翻,是幾起合同糾紛,原告都是做數據的供應商,理由都是拖欠服務費。
再往下翻,有一份行政處罰記錄,兩年前,理由是組織虛假交易,罰了八萬。
他把那份處罰決定書下載下來,從頭看了一遍。
裡面提到過一批帳號,說是用軟體批量註冊的,用來給某個藝人的數據注水。
那些帳號的特徵,跟他手上這兩百多個,一模一樣。
一家被罰過的公司,為什麼會用同一批手法,去動一個剛到韓國出道的中國女孩。
他把兩份東西並排放在屏幕上,看了很久。
九點半的時候,公關組那間屋裡的一個人過來敲門,說平台那邊回話了。
回復只有一句:材料已收到,進入核查流程。
秦珊珊看了顧嶼一眼。
「就這個?」
「這就夠了。」他說。
核查流程這四個字不處理問題,但它是一個時間點。
從那句話開始,那批帳號就不再是乾淨的帳號了。
然後他撥了座機上的一個號碼。
對面接得很快。
「秦姐,麻煩你幫我約一個人。」
「誰。」
他說了一個名字,是國內一家財經媒體的記者。
「明天早上。」
「你要幹什麼。」秦珊珊問。
「他們花錢買的東西,我讓花錢的人自己看。」
那天晚上,那間小會議室里的燈一直亮著。
顧嶼先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上那兩百多個帳號整理成一份清單,按註冊批次分了類,連著頭像來源、手機號號段、發帖的時間間隔,做成一份能看懂的東西。
這份東西他發了兩份。
一份發給平台的內容安全部門,附了一行說明:這批帳號涉嫌組織化操作。
另一份他沒有發出去,留著。
然後他翻那三家娛樂公司的名字,翻了半個晚上,翻到了一份東西。
那是聲浪文化去年給其中一家做過的一次推廣方案。
方案里寫得很細,怎麼寫標題,怎麼鋪評論區,怎麼在三個小時之內把一個詞條頂進榜。
方案的最後一頁寫著一句話:本項目相關物料如需長期掛榜,需另付費用。
顧嶼把這一頁截了圖。
凌晨兩點,他把一樣東西打包,用那個境外郵箱發了出去。
收件人是白天約的那家財經媒體的記者。
郵件正文只有一句:聲浪文化傳播涉嫌組織虛假數據交易,相關證據詳見附件。
他沒有署名。
發完之後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四點零幾分,郵箱裡跳出來一封回信。
只有一行字:材料收到了,明早八點發。
顧嶼把郵件刪了。
他站起來,在會議室里來回走了兩圈,活動了一下肩膀。
窗外的望京已經徹底安靜下來,只有遠處那條主路上偶爾過去一輛卡車,車燈掃過對面樓的玻璃。
三點多的時候,秦珊珊推門進來,手裡拿著手機。
她的表情跟白天不一樣了。
「你看一下。」
顧嶼接過手機。
熱搜榜上,那條#外籍成員蹭資源#已經掉到四十名往後。
另一條負面詞條的閱讀量停住了,評論區在往下掉。
而那個發舊帖的娛樂號,主頁空了。
不是刪帖,是整號被封了,點進去只剩一行灰字。
「剛才開始動的。」秦珊珊說,「四十分鐘裡,掉了三個詞條。」
她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看著他。
「那兩百個號,有一半被清了。」她說,「幾個還在評論區硬撐的,被人發現是同一批,掛出來了。」
「掛人的是誰。」
「不認識。」她說,「一個做了很多年音樂類內容的博主,這次突然站出來一條一條對數。」
顧嶼沒說話。
「那條舊帖呢。」他問。
「現在往另一個方向走了。」秦珊珊把手機往下滑,「有人在扒那個帖子的原始回復,把後面的樓層也翻出來了。」
她翻到一頁,遞給他看。
那是同一張截圖底下的新評論。
有人把帖子裡沒被截進去的部分補了出來:那個男生全程沒進過鏡頭,等的是跳完舞出來的人,等完就一起走了,一句話都沒多說。
底下有人回了一句:這不叫早戀,這叫從幼兒園開始排隊。
顧嶼把手機遞還給她。
「明天早上那家媒體會發東西。」他說,「他們的客戶自己會看。」
秦珊珊沒有馬上說話。
她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他。
那台筆記本的黑窗口還亮著,光標在最後一行閃。
「我問你個事。」她說。
「嗯。」
「你到底還有多少張牌。」
顧嶼把筆記本合上。
「夠用。」
秦珊珊笑了一下,站起來,把窗簾拉開一條縫。
天邊已經泛出一點灰白,樓下的路燈還亮著。
「六點半我叫車送你回去。」她說,「你今天還上課。」
「上。」
「你都這樣了還上。」
「不上更麻煩。」他說,「老師那邊不好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