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六日，上午十點。
首爾的天氣已經涼下來了，YG那棟灰色大樓門口的旗子被風扯得筆直。
預告片是踩著整點放出來的，中韓兩邊同一個時間，官方帳號同步推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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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秒。
白色字幕先出來三個字母，ASTRA。
然後是五個剪影，從舞台深處往燈里走，腳步聲踩在同一個拍子上。
鏡頭從腳往上搖，一個一個掃過去，誰的臉都沒給全。
最後四秒停在一個側影上。
那個人回頭看了一眼，頭髮掃過肩膀，畫面就黑了。
預告片上線六分鐘，評論破了一萬。
宋雨琦是在練習室看到的那條片子。
羅老師把音樂停了，把手機投到牆上的屏幕上，五個人並排坐在地板上。
她看著自己的那個側影出現又消失，從頭看到尾，沒說話。
金恩菲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說了一句韓語，意思是她回頭那一下挺好看。
她說謝謝。
片子放完，練習室重新響起音樂，誰也沒再提這件事。
她們的手機在兩個小時之前就被收走了，統一放在公司前台的柜子里。
這是出道前的規定，說是為了集中。
她練到中午，去食堂吃飯的時候借了金恩菲的手機，給家裡打了電話。
她媽問她上電視了沒有。
她說還早，今天只是先放一段。
這天的京都一中，第三節課是數學。
顧嶼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旁邊那張桌子還是空的。
開學那摞多出來的書早就被班長收回了辦公室，只留下一個空座位。
王浩然從前門探進來半個腦袋，沖他比了個口型。
顧嶼搖了搖頭，繼續做題。
下課之後王浩然跑進來，把手機拍在他桌上。
「嶼哥，你看這個。」
屏幕上是一條視頻推送，封面是五個人影。
顧嶼看了一眼，把手機拿起來，從頭放了一遍。
放到最後那個側影回頭的時候，他把進度條拖回去，又看了一遍。
「雨琦姐吧？」王浩然在旁邊問，「是不是雨琦姐。」
「是。」
「我一眼就認出來了。」王浩然很得意，「我媽也認出來了，我媽說這孩子上鏡。」
上課鈴響了。
王浩然跑回隔壁班去了。
顧嶼把視頻關掉，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臉。
下一節課是語文，他把書翻到該看的那一頁，但沒有看進去。
三點半放學。他背著書包往外走，走到校門口的時候手機在手心裡震了一下。
是秦珊珊。
「你看了嗎。」
「看了。」
「數據有點不對。」秦珊珊說，「你先別急，我讓公關那邊盯一會兒。」
「哪裡不對。」
「詞條上得很快。」她說，「快得不正常。」
顧嶼在校門口站了兩秒。
旁邊的學生從他身邊走過去，有幾個人在聊周末要去看的電影。
他說了句我回去看，掛了電話。
回到家，他把書包放在椅子上，倒了杯水，坐到電腦前面。
熱搜榜上，跟這條片子有關的詞條已經掛了三條。
一條是正面的。
#ASTRA首位龍國籍成員#
另一條不是。
#K-Pop Star冠軍內定#
再往下翻半頁，還有一條。
#外籍成員蹭資源#
他一條一條點開看。
正面那條底下的評論還算乾淨，大多是粉絲在發預告片的截圖，有人在問什麼時候能看到正臉。
負面那兩條底下就不一樣了。
發帖的帳號頭像都是模板圖，暱稱是一串字母加數字，註冊時間集中在同一天。
前排幾條評論都很短，一句話，情緒很足，像排過隊。
「選秀節目不都是內定吧。」
「外籍的進韓國團，公司圖什麼。」
「這臉也就那樣。」
顧嶼往下翻了十幾頁，把出現頻率最高的幾個帳號名記在備忘錄里。
翻到中間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是一個娛樂號發的帖子。
標題寫著：【YG新女團成員宋雨琦，初中舊帖被扒，疑似早戀？】
配圖是兩張。
一張是預告片的側影截圖。
另一張是一張很多年前的照片，像素不高，明顯是從網頁上截下來的。
照片裡是一個操場出口的拐角，一個男生站在那裡，正往另一邊看。
照片下面還壓著一張論壇帖子的截圖，標題是用大一號的字標出來的。
【沒人磕嗎？一班顧嶼×三班宋雨琦，青梅竹馬也太好磕了吧！】
那個帖子的正文裡寫著，今天匯演現場磕到了，女生跳舞的時候男生全程在台下看，結束了還特意叫兄弟去擋要QQ的人，聽說倆人從小住對門，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
底下那些回復也被一起截了進去。
「我一班的作證！」
「王浩然那句我大哥的青梅笑不活了。」
顧嶼看著那張截圖，看了很久。
那是初一的軍訓匯演，他記得那天很熱，操場上的塑膠跑道曬得發軟。
他也記得自己站在那個拐角，是在等宋雨琦跳完舞出來。
發帖的娛樂號在截圖下面加了一行字：該成員出道前與京都某顧姓學霸關係密切，具體身份節目組尚未回應。
評論區已經吵起來了。
有人把那張照片放大，把男生的臉圈出來，說他長得不錯，問是不是也是藝人。
有人扒了那個老帖的發布時間，算出是四年前。
還有人一直在問，京都某顧姓學霸是誰。
顧嶼把頁面往下拉，一直拉到底。
然後他把那個娛樂號的ID複製下來，貼在備忘錄里，跟前面那幾個帳號名放在一起。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
很多年前的一個凌晨，他也這樣坐在這張椅子上，屏幕上是一家公司的後台登錄界面。
那天他用一個自己寫的腳本，跑了一整層子域名，最後從一個沒人管的入口切進去，把三封舉報信送了出去。
從那以後他再沒碰過那套東西。
他坐直了身子，把檯燈擰亮。
桌面上有一個圖標，很多年沒有點開過，黑色的底，中間一個白色的尖括號。
他雙擊了它。
屏幕跳出一個黑底的窗口，光標在最上面一行閃。
他敲了一行命令，按了回車。
窗口裡滾出一片數據，一行一行往下走，最後停住。
他看著那片停住的數據，手指搭在鍵盤上，沒有動。
窗外天已經黑透了，小區裡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