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夾著黑煤灰子，迎面砸在臉上生疼。
小燕子那聲「轟成渣」在大洋深處翻滾的浪頭上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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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隊在大洋上漂了整整四十五天。
鐵甲艦上的水手們。
個個鬍子拉碴，身上那件粗帆布背心全結了厚厚一層白花花的鹽霜子。
隔著老遠都能聞見一股子酸溜溜的餿汗味兒。
小燕子坐在前甲板的一張破爛摺疊馬紮上。
右手拿了把生鏽的鐵小刀，使勁刮著自己左腳大拇指上的硬死皮。
「咔嚓、咔嚓。」
死皮屑子順著海風吹進藍得發黑的浪里。
「紫薇，你那洋鬼子海圖到底準不準啊？」
小燕子歪著腦袋，把小刀往靴子幫上一蹭。
「老娘這屁股快叫硬板床給硌出繭子來了。」
「天天除了啃干酸菜就是就著海蜇皮咽冷水。」
「嘴裡淡得能飛出兩隻蒼蠅來！」
紫薇手裡捏著個銅殼六分儀，單眼眯著對著天上毒辣的日頭。
她臉上沒抹半點胭脂，鼻尖上曬出了幾顆細小的雀斑。
「慌什麼。」
紫薇放下六分儀，拿帕子擦了擦滿是汗水的脖頸窩：
「昨兒個後半夜，海鳥糞已經掉在後甲板上了。」
「前頭水色從深墨藍變成了淺黃綠。」
「底下有大河入海口，陸地跑不了。」
話音還沒落全。
桅杆頂上最高處的瞭望竹簍里，猛地傳來一聲變了調的鴨嗓子嚎叫：
「山！！看瞧見山頭了！！」
「全是大白頂子的連綿山峰！望不到頭啊！！」
整艘「紫燕號」轟的一聲炸了鍋。
躺在陰涼底下打盹的幾百號漢子撲騰著全爬了起來。
鞋跑丟了的、褲腰帶沒系瓷實的，全擠在船頭欄杆前頭往死里伸脖子。
海霧散開一條縫。
遠方海平線上，赫然橫著一道黑黢黢的龐大陸地線。
不是那種巴掌大的珊瑚島子。
那是真正的大陸，古樹參天，濃綠得像要滴出油來。
「靠上去！」
小燕子蹭地一下跳起來，鞋底板把木馬扎直接踩成了兩截：
「柳青！下鐵錨！放兩艘帶輕炮的吃水淺舢板過去探水深！」
柳青頂著個大黑眼圈，嘴唇全乾裂成了一道道血口子。
他抹了把下巴上的亂胡茬：
「得咧！火槍隊第一排，裝散碎鐵砂，防著岸上有吃人野人！」
兩刻鐘後。
一處隱蔽的半月形海灣里。
舢板撞在白花花的沙灘上，發出沉悶的「撲哧」聲。
小燕子第一個跳下去。
海水沒過膝蓋，冰涼刺骨，正好激了激她發脹的大腿筋。
她反手拔出青霜劍，警惕地掃著茂密得不透風的雨林子。
林子裡靜得嚇人。
只有幾隻長著五彩大長尾巴的怪鳥，被腳步聲驚得撲稜稜飛上半空。
「燕姐，這地界泥巴不對勁。」
跟在後頭的柳紅彎下腰，伸手在沙灘邊上一條退潮留下的水溝里抓了一把。
水溝底下全是一層黑黃黑黃的重沙子。
柳紅在海水裡洗了洗手裡的爛泥。
洗乾淨泥漿子。
手掌心裡頭，赫然留下一小捧黃澄澄、沉甸甸的金沙粒！
有的甚至有黃豆粒那麼大，在太陽底下閃著晃眼的亮光！
「臥槽……」
小燕子眼珠子猛地鼓了出來，喉嚨里咕咚咽了一大口唾沫。
她蹲下身，拿劍尖在沙灘上一挑。
隨手挑開一層爛樹葉子。
底下全是混著粗金粒的黑沙土！
「紫薇！快過來瞧瞧！」
小燕子大呼小叫，連嗓門都扯破了音：
「那洋商人沒放屁！」
「這哪是泥灘子啊！這特麼就是個沒封蓋的金元寶大池子！！」
紫薇踩著軟和的白沙走過來。
鞋幫子上全是黏糊糊的濕泥。
她彎下腰，撿起一顆拇指大的天然狗頭金塊，在手心裡掂了掂。
分量沉重，足有二兩多。
紫薇眼底閃過一絲駭人的精芒。
她沒有像小燕子那樣大笑，只是抬頭望向雨林深處那座高聳入雲的火山峰。
「這只是外頭海水衝下來的碎屑。」
紫薇把金塊捏在掌心，手指節微微泛白：
「順著大河往上走，山裡頭得有多大一條金脈？」
小燕子樂得直咧嘴，一把將青霜劍插進沙地里。
「發財了！這回真特麼發大財了！」
「回大清換十座王府都夠了！」
「換王府？」
紫薇冷冷打斷了她，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譏誚：
「大清早爛透了，換那幾個破磚頭瓦塊幹什麼？」
「拿這裡的金子，咱們能在西洋買下最好的造炮廠，造出能把整個大清沿海全轟平的艦隊。」
正說著。
雨林深處那片比人還高的寬葉子灌木叢，突然劇烈晃動起來。
「嘩啦啦！」
幾根粗糙的木頭標槍猛地從樹叢里飛了出來，擦著柳青的耳朵扎在沙灘上。
緊接著。
七八個身上塗著紅白泥漿、頭上插滿鳥毛的土著高大漢子，手裡舉著石斧和骨刀。
嘴裡發出古怪的「嗚哇嗚哇」呼嘯聲。
氣勢洶洶地衝上了沙灘。
領頭的土著手裡，竟然握著一柄帶鏽跡的西班牙細鋼劍。
脖子上掛著一串用人牙齒磨成的骨鏈子。
他們死死盯著沙灘上的金沙，又看著小燕子一行人。
眼神兇悍如狼。
「燕姐，這是要搶地盤啊！」
柳青反手抽出了腰間的大砍刀，身後的二十個水手齊刷刷舉起了火槍。
「別開槍，子彈金貴。」
小燕子冷笑一聲，扭了扭脖子，骨頭髮出脆響：
「幾條拿著磨尖木棍的野漢子，也配讓老娘動槍？」
她跨出一步，腳踩在軟沙里陷了半寸。
手裡青霜劍挽了個劍花：
「來！讓老娘教教你們，這新大陸到底姓什麼！」
領頭的土著大漢怪叫一聲，手裡的石斧帶著惡風當頭劈下來。
小燕子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手腕一翻，劍鞘橫著挑上去。
「當！！」
一聲悶響，那柄沉重的石斧被生生震成了兩截。
土著大漢虎口崩裂，鮮血直流，人被震得倒退了五步。
小燕子身形如魅，順著沙灘一滑。
腳尖猛地勾起一把帶金子的黑沙土，劈頭蓋臉揚在領頭大漢的眼睛裡。
「啊！！」
大漢捂著眼睛慘叫。
下一瞬，冰涼的青霜劍尖，已經死死頂在了他的喉嚨管上。
一滴暗紅的血珠子順著劍尖冒了出來。
周圍七八個土著頓時嚇傻了眼，舉著木槍僵在原地，連大氣都不敢喘。
「聽得懂人話不？」
小燕子單手持劍，大腳板踩在大漢胸膛上，往死里碾：
「這片金灘子，往後歸我們紫燕閣罩了！」
大漢被踩得直翻白眼，雙手亂擺，嘴裡吐出一連串誰也聽不懂的土語。
他哆哆嗦嗦從腰間的獸皮兜子裡摸出一樣東西，高高舉過頭頂。
小燕子低頭一瞅，愣住了。
那不是石頭，也不是金子。
而是一枚鏽跡斑斑、帶著十字架浮雕的西班牙皇家海軍徽章！
紫薇走上前，用劍鞘挑起那枚徽章，眉頭深深皺了起來：
「這島上，早有紅毛鬼子來過了。」
小燕子收回踩人的腳，劍尖挑開大漢的皮兜，冷聲問道：
「喂，那些拿火槍的白皮人，在山裡哪個犄角旮旯藏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