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港三號船塢裡頭,火爐子燒得整座大棚里熱氣蒸騰。
鐵錘砸在通紅的熟鐵板上。
「當!當!當!」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藏書全,𝑡𝑡𝑘𝑎🅽.𝑡𝑤超靠譜 】
砸得人耳朵眼子嗡嗡直打晃。
空氣里全是爛海帶的腥味,混著燒焦的松節油和滾燙鐵水味兒。
小燕子一把扯下身上那件汗濕透的灰色布背心。
露出肩膀頭上一大塊被甲冑壓出來的烏青塊子。
她隨手抓起粗布帕子,在腋下使勁抹了兩把,甩在長凳上。
「娘的,捂得老娘一身痱子。」
小燕子端起桌上那個結了厚厚一層黑茶垢的大青瓷碗。
「咕咚咕咚」連灌了三碗涼井水,爽得直打嗝。
「痛快!」
她一抹嘴邊的水漬,腳踩在一條長凳上。
「紫薇,船隊啥時候開拔去東洋?老娘那把青霜劍還沒喝夠血呢!」
紫薇坐在一張巨大的黑漆八仙桌後頭。
桌面上堆的帳冊和羊皮圖紙,足足有半人多高。
她正拿著一把小銅剪刀,剪掉燭台上多出來的一截黑燈芯。
「去東洋?」
紫薇抬了抬眼皮子,把剪刀往桌上一扔,發出清脆的響聲。
「你當那是去後海摸鴨子呢?」
「從泉州走到長崎,風向不對要在海上漂大半個月。」
紫薇指了指帳冊上一排密密麻麻的墨字。
「五條大艦,兩千號水手。」
「人吃馬嚼,一天要耗費多少糧食淡水,你心裡有數沒?」
小燕子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指甲縫裡摳出一撮黑頭皮屑。
「能耗多少?帶兩百袋大米,再裝幾桶鹹魚干不就結了?」
「結了?」
紫薇冷笑了一聲,嘴角扯出一抹嘲弄。
「鹹魚吃多了得敗血症,不出十天,滿船的漢子牙齦全爛穿,連槍栓都拉不開。」
紫薇從厚帳冊里抽出一張單子,甩在桌面上。
「柳青!」
「在呢,大當家!」
柳青從門口大步跨進來,腰裡掛著兩個大算盤,走路叮噹作響。
他那雙常年握刀的手上,現在全是紅墨水和算盤印子。
「福州那邊的綠豆和干酸菜送到了沒?」
紫薇問。
「送到了!」
柳青抹了把黑臉上的油汗,大聲報帳:
「按照您的方子,三千石綠豆全泡在底艙特製的濕木槽里,天天發豆芽吃!」
「泉州周圍五個縣的醬菜園子全被咱們包圓了。」
「整整八百大缸醬蘿蔔條和咸芥菜,全用熟桐油封了口,哪怕掉進海里泡三天也漏不進一滴鹽水!」
小燕子聽得一愣一愣的。
「豆芽?去打仗還帶這勞什子玩意兒?」
「沒這豆芽,你的水手連刀都拿不穩。」
紫薇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接著翻開另一本發脆的牛皮帳本:
「還有火藥。」
「這海面上潮氣大得能擰出水,普通油紙包的黑藥放三天就成泥巴塊了。」
紫薇轉頭看著柳紅:
「泉州那兩家鉛錫作坊,趕工趕得怎麼樣了?」
柳紅正蹲在牆角啃半個烤紅薯,聽見問話,趕緊把紅薯皮吐在手裡:
「回大老闆,全按您的規矩辦的!」
「洋匠帶人連夜翻砂模子,搗鼓出那種帶鉛皮密封口的雙層小火藥罐。」
柳紅比劃著名拳頭大小:
「裡頭塞了咱們自產的烈性顆粒藥,外頭包死鉛皮,浸在滾開的蜂蠟里滾一圈。」
「剛才試過了,拿水龍頭往死里沖,撬開裡頭還是幹得能點火星子!」
小燕子聽得眼珠子直發亮。
「真成啊紫薇,你連這雞毛蒜皮的損招都琢磨透了!」
紫薇端起茶碗,抿了一小口微苦的茶水: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皇阿瑪打仗輸給咱們,不是八旗兵不能殺,是他戶部兜里連個銅板都沒有。」
「咱們既然要出海當霸王,後背就得打造成鐵板一塊。」
她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叩。
「柳青,外頭那些想打秋風的蒼蠅,清理乾淨沒?」
柳青臉色沉了下來,從後腰抽出一根帶著黑血印子的繩套。
「今兒個後半夜,抓了四個。」
「兩個是福州布政使衙門派來的密探,想往咱們的火藥艙里塞火摺子。」
「另外兩個……」
柳青眼神閃了閃,壓低了嗓門:
「身上帶著大理段氏的暗記,懷裡揣著大把金葉子,想收買咱們船塢的領班師傅。」
小燕子手裡的茶碗猛地一頓,重重砸在桌案上。
「砰!」
茶水濺了老高,潑濕了半張海圖。
「段智興那狗東西,手伸得夠長的啊!」
小燕子眼皮子猛跳,抓起旁邊的大剪刀在手裡轉了個花:
「在蒼山吃了癟,還敢跑來泉州抄咱們後路?!」
「人呢?!」
「在五號干船塢的地窖里吊著呢。」
柳青咧開大嘴,露出一排被煙燻黃的板牙:
「皮鞭子蘸了濃鹽水,剛抽完兩輪,該吐的全吐乾淨了。」
「大理段氏暗中聯絡了東洋海峽最大的海盜頭子,『黑鯊』汪直的後人。」
「想等咱們的大船出了海峽,前後夾擊,把咱們這批貨全吃下去。」
小燕子氣樂了,單手叉腰冷笑連連:
「胃口真不小,也不怕撐爆他那張小白臉的肚皮!」
紫薇神色依舊波瀾不驚。
她拿鎮紙壓住被水浸濕的海圖一角,眼神平靜得像一汪不起波瀾的深潭。
「段智興這是病急亂投醫。」
「他手裡缺銅缺銀,大理三十六部的叛亂快壓不住了,只能鋌而走險。」
紫薇抬起頭,目光落在柳青臉上:
「把那兩個大理探子的右手大拇指剁了,放一個回去給段智興帶話。」
「說什麼?」
柳青摸了摸後腦勺上的硬茬短髮。
紫薇嘴角扯出一抹極殘酷的笑:
「告訴他,他借的那五十門紅衣大炮,第一顆炮彈,會先落在他蒼山王府的房頂上。」
「至於那個什麼海盜『黑鯊』。」
紫薇站起身,走到窗邊。
看著外頭船塢里那三十艘黑漆巨艦,帆纜如林,軍容森嚴。
「傳令給前哨快船。」
「把咱們庫房裡快受潮的那兩百桶舊火藥拉出來,裝在三條破烏篷船上。」
「做成火攻死船。」
「只要黑鯊的旗子一露頭,直接迎面撞上去點火,先給他送一鍋熱乎的油炸肉。」
小燕子聽得拍案叫絕,一把拉住紫薇的胳膊:
「紫薇,你這腦瓜子裡裝的全是黑水啊!」
「前頭打仗老娘包圓了,後頭這些髒活累活全讓你料理得跟鐵桶一樣!」
「那咱們的大艦隊,到底啥時候能拔錨?!」
紫薇看著滿港口整裝待發的黑色艦隊,深吸了一口帶著鐵鏽味的海風。
「明天清晨,趁著大潮初起。」
她轉過身,眼底神采飛揚,透著一股讓天地翻轉的氣魄:
「升紫燕大旗,全員出海!」
話音剛落地。
院外頭突然又傳來一陣急促沉重的腳步聲。
柳紅一路小跑衝進來,手裡捏著一份蓋著大紅朱印的加急外洋塘報。
「大老闆!出大事了!」
柳紅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抹著額頭上的白汗珠子:
「東洋長崎港那邊剛發來的急報!」
小燕子眉毛一挑,青霜劍啪的一聲拍在桌上:
「怎麼著?那幫倭寇又皮癢了?!」
柳紅咽了口唾沫,兩隻眼睛瞪得像銅鈴:
「不是倭寇!」
「是東洋的國主……被海峽對面的西洋紅毛艦隊給堵在港里打爛了!」
「東洋使者帶著國書,正坐著快船往咱們泉州港拼命劃呢!」
小燕子和紫薇對視了一眼。
小燕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喲呵,這是剛打完小鬼,大閻王就排著隊送上門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