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夾著黑煙刮過來。
紫薇那聲「順手剁了」落得極乾脆，像冰碴子砸在鐵板上。
小燕子甩手拍在滾燙的炮管子上。
鐵鏽沫子混著黑菸灰，蹭了她一手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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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往海面上啐了口帶鐵鏽味兒的唾沫。
「柳青！」
「在呢，燕姐！」
柳青光著半邊膀子，肩膀頭上全是被火星子燙出來的血泡。
他手裡攥著一柄沾滿黑火藥的生鐵大扳手。
「那三條大清官船往哪靠，咱們就拿大鐵彈子往哪伺候！」
小燕子站在船舷邊，用皮護腕擦了把下巴上的汗水泥漬。
「傳令下去。」
「左舵打死，主炮轉過去對準那胖提督的坐船水線！」
「老娘連皇帝的借據都敢捏在手裡，還怕他個地方上的雜牌水師？！」
海面上波浪翻騰。
福建水師那條掛著黃龍大旗的頭船越靠越近。
船頭那個穿二品紅頂補服的胖提督，手裡捏著一柄綠鏽斑斑的長柄單筒西洋鏡。
一邊瞧著海面上漂浮的倭船殘骸，一邊拿大袖子使勁擦額頭上的虛汗。
「提督大人，前頭那是紫燕閣的海船。」
旁邊的小旗官縮著脖子，聲音發顫：
「剛才……剛才他們一炮把薩摩藩的大將連人帶船轟碎了。」
「怕個卵！」
胖提督扯著公鴨嗓子罵娘，吐沫星子亂飛：
「一群跑海倒騰茶葉絲綢的草民，手裡藏了這等重器，那是謀逆大罪！」
他挺著大肚子往前邁了兩步，官靴在潮濕的甲板上滑了一下：
「把炮架起來！朝天放一響！老子就不信他們敢對朝廷的官船動手！」
「轟——！」
水師官船前頭那門老舊的泥模生鐵炮噴出一團稀薄的白煙。
一顆發黑的實心鐵彈落在距離紫燕號五百步遠的海水裡，砸起一朵小水花。
「還真敢給老娘放炮聽響？」
小燕子氣笑了。
她一把扯掉腰後卡著的一塊斷木刺，甩手扔進海里：
「紫薇，聽見沒？這幫飯桶跟咱們要戰利品呢。」
紫薇坐在船樓高處的紅木椅上，膝蓋上攤著一本沾了泥水的大海圖。
她手裡捧著個缺了口的青瓷大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李提督去年剋扣了水師八千兩冬衣銀子，在福州城買了三進大宅子。」
紫薇頭也沒抬，聲音平平淡淡：
「那宅子的地契，上個月剛抵押給咱們紫燕閣在福州的分號。」
她放下茶碗，眼神驟然掃向那條破爛官船：
「欠債的跑來要帳，真是倒反天罡。」
「開炮。」
紫薇指尖在海圖上一彈，吐出兩個字。
小燕子那雙大眼睛瞬間亮得嚇人。
「聽見大老闆發話沒？！」
她單腳踩在厚重的鐵炮架上，猛地一扯頭盔上的扣帶：
「給老娘轟！別留情面，把那面爛龍旗連船頭一起削了！」
底艙兩門「雷公轟」再度轟鳴。
「轟隆——！！」
兩道粗壯的橙紅烈焰撕裂了海面上未散盡的濃霧。
兩顆特製的實心破甲重彈尖嘯著飛出。
第一顆貼著官船的船舵擦過去，巨大的氣浪把整條船生生掀得傾斜了三尺！
第二顆。
不偏不倚，正正轟在官船那根掛著黃龍大旗的主桅杆根部！
「咔嚓轟！！」
碗口粗的松木桅杆像根爛燈草一樣，齊齊折斷！
巨大的明黃龍旗連帶著折斷的橫桁，帶著呼嘯的惡風狠狠砸向後甲板。
「大人小心！！」
幾個兵勇慘叫著撲上去想推開胖提督。
已經晚了。
沉重的斷桅砸翻了船舵，橫木橫掃過去，正砸在胖提督的大肚子上。
「哎喲娘哎！！」
胖提督發出一聲殺豬般的嚎叫。
肥碩的身軀被整整掃飛出兩丈遠，官帽直接被風卷進了浪里。
人像個肉球似的卡在殘破的船尾欄杆上，疼得直翻白眼，大口大口往外吐酸水。
另外兩條水師官船上的兵勇全嚇傻了。
手裡的鏽鐵槍紛紛掉在甲板上。
「反了……真反了……」
胖提督卡在欄杆上，一邊吐血一邊殺豬般慘嚎：
「這幫海賊要造反了！快……快轉舵！撤回去！！」
「轉舵？」
小燕子人已經踩在了紫燕號的船首撞角上。
她身上那套鍛鋼半身甲被海風吹得發燙，青霜長劍出鞘，劍尖直指胖提督的鼻尖：
「跑一個試試看？！」
「老娘的大炮能轟碎倭寇的鐵甲船，就能轟爛你們這幾條爛木板！」
紫燕號巨大的黑色船身帶著令人窒息的陰影，直接碾壓式地逼到了官船旁邊。
相距不過三丈。
黑洞洞的三十門火炮，整整齊齊探出炮門，全部抵在官船的臉皮子上。
炮口還冒著刺鼻的滾滾青煙。
海風狂吹。
小燕子站在高聳的船頭，單手叉腰，一手按劍。
她身上的黑色戰甲在初升的紅日下反射著刺目的寒光。
長發隨風狂舞，嘴角掛著睥睨天下的冷笑。
那一瞬間。
整片東海海域，只剩下海浪撞擊船殼的沉悶轟響。
幾十條殘存的倭寇小船沉在水裡不敢動彈。
大清的三條官船連半聲大氣都不敢出。
成百上千名水手、兵勇、還有被打落水的倭賊，全都仰起頭。
看著這個腳踏鐵甲重炮、一身殺氣的年輕女人。
海上女王。
就這麼在滔天的硝煙與血火里，硬生生站立在天地之間。
紫薇緩緩從高處走下來，手裡拿著一份蓋了紅印的公文。
她走到船幫前，垂眸看著卡在欄杆上瑟瑟發抖的李提督。
「李大人。」
紫薇的聲音順著風飄過去，清晰得像耳語：
「福州那座三進的宅子，折銀兩萬兩。」
「今天這兩炮的彈藥損耗，算你五千兩。」
「剩下的，折成福州水師三個衛所的糧草補給，明天派人送到紫燕閣碼頭。」
李提督疼得滿頭是汗，連滾帶爬從欄杆上摔下來，在泥水裡連連磕頭：
「給……下官給！全憑二位姑奶奶作主！」
小燕子冷哼一聲，長劍回鞘，發出一聲脆響：
「滾！」
大清官船掉轉船頭，像被狼攆的野狗一樣拼命搖櫓逃竄。
海面上徹底安靜下來。
陽光穿透濃霧，照在灑滿殘骸的蔚藍海面上。
柳紅抹了把臉上的汗漬，快步走過來：
「大老闆，繳獲了五條完整的倭寇大戰船，裡頭全是東洋運來的金銀條子和銅料！」
紫薇將手裡的公文合上，轉頭看向遠方的深海。
「小燕子，這些船不用拆。」
小燕子一愣，抹了抹鼻尖上的黑灰：
「留著幹啥？」
紫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留著揚帆出海。」
「海峽對面的東洋國，聽說產銀子的大山多得很。」
小燕子聽得眼睛發亮，手按在劍柄上哈哈大笑：
「得咧！打完了這幫雜魚，咱們直奔他們的老巢挖銀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