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佛爺不行了？」
乾隆手裡端著的那個汝窯青花茶杯。
「咣當」一聲。
砸在硬木案几上。
滾燙的茶水濺出來，燙紅了他的手背，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快！」
乾隆猛地站起身，龍袍下擺颳倒了旁邊的矮凳。
「擺駕慈寧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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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一嗓子，喊得劈了叉。
自從江南回來，這紫禁城裡頭，就沒有一天是消停的。
知畫死了，永琪廢了，現在連老佛爺也要熬不住了。
這大清的根基，難道真的要被那兩個逆女給掏空了嗎？
慈寧宮裡。
藥味兒濃得化不開，熏得人眼睛直發酸。
炭火盆子燒得通紅。
可屋裡頭，還是透著股子陰冷、將死之人的衰敗氣。
老佛爺躺在明黃色的拔步床上。
瘦得皮包骨頭。
那張老臉，蠟黃得像一張揉皺了的舊紙。
眼窩深陷，只剩下一層薄皮包著骨頭。
她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拉鋸聲，進氣多，出氣少。
「皇上駕到——！」
外頭太監尖細的嗓音，被厚重的棉門帘子擋掉了一大半。
乾隆大步跨進門檻。
「皇額娘！」
他撲到床前，雙手握住老佛爺那隻乾枯得像樹枝一樣的手。
「兒子來了！」
老佛爺渾濁的眼珠子，緩慢地轉動了一下。
看到乾隆。
她乾癟的嘴唇哆嗦著，吐出幾個含混不清的音節。
「皇……皇上……」
「兒子在，兒子在！」
乾隆湊近了些，耳朵幾乎貼在老佛爺的嘴邊。
「晴……晴兒……」
老佛爺乾枯的手指，死死扣住乾隆的袖口，指甲蓋都摳白了。
「哀家……要見晴兒……」
她渾濁的眼裡，突然爆發出一股異樣的光。
像是迴光返照。
「把晴兒……找回來！」
乾隆臉色一僵。
晴兒？
那丫頭早就跟著蕭劍，跑去大理了！
現在她跟在紫薇和小燕子屁股後頭，在江南大辦什么女子學堂，鬧得沸沸揚揚。
這大清朝的臉，都被她們丟盡了！
他怎麼可能拉下臉，去求一個叛逃的格格回來？
「皇額娘。」
乾隆咽了口乾澀的唾沫，硬著頭皮說。
「晴兒她……她不在宮裡啊。」
「不在？」
老佛爺猛地瞪大眼睛，喉嚨里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
「咳咳咳！」
一口黑血噴出來，濺在明黃色的被面上。
「她……她去哪了？」
「她……她被紫薇和小燕子蠱惑，跑……跑出宮了。」
乾隆咬著牙，把實情說了出來。
「什麼？！」
老佛爺身子猛地一挺，像是一條脫水的魚。
「出宮？！」
她指著乾隆，手指頭哆嗦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你……你竟然……連個丫頭都看不住！」
「哀家養了她這麼多年……」
「她竟然……背叛了哀家？！」
老佛爺氣得兩眼翻白，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旁邊候著的太醫趕緊上前，想給她順氣。
「滾開！」
老佛爺一巴掌拍開太醫的手。
她死死盯著乾隆。
那眼神，像是個瀕死的餓狼，透著股子讓人發毛的執念。
「把她找回來！」
老佛爺咬著牙，字字帶血。
「哀家就算是死……也要見她最後一面！」
「哀家要問問她……她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她乾枯的手，在半空中胡亂抓撓著。
「快去！把晴兒給我找回來！」
乾隆看著老佛爺這副瘋狂的樣子。
心裡。
突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煩躁。
他這個皇帝，當得真是窩囊！
在外面受兩個逆女的窩囊氣。
回到宮裡，還要受親娘的逼迫。
「皇額娘，您這又是何必呢？」
乾隆嘆了口氣，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不耐煩。
「她既然想走，就讓她走吧。」
「這紫禁城裡，難道還缺她一個格格不成？」
「混帳！」
老佛爺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猛地一拍床板。
「她是我養大的！她的命是我的！」
「她就算死，也得死在這慈寧宮裡！」
老佛爺喘著粗氣，眼睛死死盯著帳頂。
「哀家不甘心……哀家不甘心啊……」
「她怎麼能跟那個江湖草莽跑了……」
「她應該嫁給爾康……嫁給大清的棟樑……」
說到這兒。
老佛爺突然轉過頭，看向乾隆。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算計的光。
「皇上。」
她壓低聲音，語氣陰森。
「你立刻下旨。」
「派大內侍衛，去江南，去大理！」
「把晴兒，給哀家活著帶回來！」
「要是她不肯回來……」
老佛爺眼神一厲。
「就告訴她，哀家快死了。」
「她要是還有一點良心，就該滾回來看哀家最後一眼！」
乾隆聽了，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派大內侍衛去抓人？
那紫燕閣的火槍隊是吃素的嗎？
大理的攝政王段智興，是好惹的嗎？
這要是真動起手來，吃虧的肯定是朝廷啊！
「皇額娘，這事兒……恐怕不好辦啊。」
乾隆搓著手，一臉為難。
「紫燕閣現在勢力龐大，咱們……」
「你怕什麼！」
老佛爺打斷他。
「你是皇帝！天下都是你的！」
「難道你還怕兩個商賈女子不成！」
她死死抓著乾隆的手腕。
「你告訴她們。」
「如果晴兒不回來。」
「哀家就……哀家就撞死在這慈寧宮的大柱子上！」
「讓天下人都看看，她們是怎麼逼死大清太后的！」
這可是赤裸裸的道德綁架！
用自己的死，去逼迫晴兒就範。
這招。
真毒。
乾隆看著老佛爺那張猙獰的臉。
心裡。
突然沒來由地感到一陣惡寒。
這就是他最敬重的皇額娘？
為了控制一個養女，竟然不惜用這種下作的手段？
但這招，確實管用。
晴兒向來心軟，如果知道老佛爺快死了，肯定會回來的。
只要她一回來。
這紫禁城的大門一關。
她就再也插翅難飛了。
到時候。
他就可以拿晴兒當籌碼，去跟紫薇和小燕子談判！
這可是個天大的好機會啊！
想到這裡。
乾隆眼底閃過一絲精光。
「好。」
他反握住老佛爺的手。
「兒子這就派人去。」
「一定把晴兒，給皇額娘帶回來。」
江南。
揚州城。
紫燕閣總號的後院裡。
晴兒正穿著一身幹練的湖藍色窄袖衫裙。
手裡拿著一把大剪刀。
「咔嚓、咔嚓。」
修剪著院子裡的一盆開得正艷的紅梅。
她這幾年在大理和江南兩頭跑。
風吹日曬，皮膚雖然沒以前那麼白嫩了。
但透著一股子健康紅潤的光澤。
眉眼間，也沒有了以前那種鬱鬱寡歡的愁容。
取而代之的，是耀眼的自信和張揚。
「晴兒姐姐！」
小燕子手裡拿著一封信，火急火燎地衝進院子。
「京城那邊來信了！」
她把信往石桌上一拍。
「那老太婆，快不行了！」
晴兒手裡的剪刀。
「咔噠」一聲，剪偏了。
一截帶著花骨朵的梅花枝，掉在泥地上。
她轉過身，看著小燕子，臉色微變。
「老佛爺……病危了？」
「是啊。」
紫薇也跟著走進來。
她今天穿了件深紫色的緞子長袍，手裡拿著個手爐。
「探子回報，老佛爺吐了黑血，眼看就熬不過這幾天了。」
紫薇看著晴兒。
「而且。」
她頓了頓，語氣有些凝重。
「皇阿瑪已經派了八百里加急，大內侍衛正往江南趕呢。」
「說是老佛爺臨死前，哭著喊著，非要見你最後一面。」
晴兒愣在原地。
她低著頭，看著地上那截斷掉的梅花枝。
心裡。
五味雜陳。
老佛爺養了她十幾年，這份恩情，她沒法抹殺。
可是。
一想到慈寧宮裡那些壓抑的日子。
想到老佛爺當初逼著她嫁給那個廢物的嘴臉。
她這心裡，就直犯噁心。
「姐姐。」
紫薇走到她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這明顯是個圈套。」
「他們是想拿你當人質，來要挾我們。」
「你要是不想回去，咱們就不回去。」
「有我和小燕子在，誰也帶不走你！」
小燕子一拍胸脯，腰間的玄鐵鞭「啪啪」作響。
「對！那幫大內侍衛要是敢來，老娘一鞭子抽斷他們的狗腿！」
晴兒抬起頭。
看著這兩個為了自己，連命都可以不要的好姐妹。
她深吸了一口氣。
那雙清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堅定的光。
「不。」
晴兒微微一笑。
「我回去。」
「什麼？！」
小燕子和紫薇異口同聲地驚呼。
「你瘋啦！」
小燕子急得直跺腳。
「你這不是羊入虎口嗎！」
「姐姐，你可要想清楚。」
紫薇皺起眉頭。
「皇阿瑪要是把你扣在宮裡，咱們投鼠忌器，可就被動了。」
「我知道。」
晴兒轉過身，看著北方京城的方向。
「但我必須回去。」
她握緊了手裡的剪刀。
「有些話，我必須當面跟她說清楚。」
「這十幾年，我欠她的，我已經用我的青春還清了。」
晴兒眼神冷厲。
「這次回去。」
「我要讓她死個明白！」
「我要讓她看看。」
「她當年那個只知道磕頭聽話的晴兒。」
晴兒把剪刀重重地拍在石桌上。
「早就已經，死在那個冰冷的慈寧宮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