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帖子，用的是上好的澄心堂紙。
一股子濃烈的劣質胭脂味兒，直衝紫薇的鼻孔。
「什麼玩意兒這麼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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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子嫌棄地扇了扇風，湊過大腦袋。
紫薇沒吭聲。
手指頭捻開那張燙金的帖子，目光在上面極快地掃了兩眼。
「秦少游？」
小燕子瞪著眼，看見了底下那個落款。
「這窮酸剛才不是被咱們罵走了嗎？怎麼轉頭又跑到紅顏閣去了？」
紫薇冷笑一聲，把帖子往桌上一扔。
「他去紅顏閣，可不是為了尋歡作樂。」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服上的褶子。
「他是去要人的。」
「要人？」
小燕子抓起桌上的茶壺，猛灌了一大口涼白開。
「要什麼人？」
紫薇走到窗邊，推開雕花木窗。
外面，揚州城的街道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
「一個月前。」
紫薇的聲音里，透著股子讓人發毛的寒氣。
「紅顏閣的管事，從城外的亂葬崗，救回來一個快要斷氣的女人。」
「那女人，被打得渾身沒一塊好肉，兩隻手的手筋都被挑斷了。」
小燕子聽得直皺眉，一口茶水差點噴出來。
「這麼狠？誰幹的？」
「秦少游的爹，江南織造局的退任老督辦。」
紫薇轉過身，看著小燕子。
「那女人，是老督辦養在外面的一房外室。」
「因為撞破了秦家跟西域商人私下走私鹽鐵的勾當。」
「被老督辦下令，活生生打了個半死，扔去亂葬崗餵野狗。」
小燕子倒吸了一口冷氣。
「臥槽！」
「這姓秦的一家子，心都黑透了啊！」
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那這帖子……」
「秦少游查到了那女人沒死，而且被咱們紅顏閣收留了。」
紫薇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他這是打著『接回生母』的幌子，來紅顏閣要人呢。」
「要人？」
小燕子冷哼一聲。
「他那是要人嗎？他那是想要命！」
「這女人手裡，捏著他們秦家走私的把柄。」
「他們是想殺人滅口啊！」
「沒成想，這秦少游長得人模狗樣的，干起事來比他老子還毒。」
紫薇重新坐回椅子上。
「這紅顏閣。」
她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當初咱們建立它，可不是為了當善堂的。」
小燕子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
「那是自然！」
回想大半年前。
她們剛到江南，手裡握著大把的銀子。
除了盤下各大商鋪，紫薇乾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這揚州城最繁華的地段。
買下了一座占地極廣的青樓。
改名，紅顏閣。
不過，這紅顏閣里，不賣身，不賣笑。
裡面住著的。
全是被夫家休棄的棄婦、被賣進窯子受盡折磨的清倌人、還有那些被豪門大戶當成玩物隨意丟棄的可憐女子。
紫薇和小燕子。
不僅給她們提供吃住。
還請了先生教她們讀書識字，請了武師教她們防身之術。
甚至。
把紫燕閣名下的許多生意，都交給她們去打理。
這在當時，簡直是驚世駭俗！
那些酸腐文人，沒少在背後指指點點，罵她們傷風敗俗。
可紫薇根本不理。
「這些女子。」
紫薇曾對小燕子說過。
「她們在這個世上，受盡了男人的苦，看透了男人的心。」
「她們比任何人都渴望活下去，比任何人都渴望獨立。」
「只要給她們一個機會。」
「她們。」
紫薇眼神冷厲。
「就會成為咱們紫燕閣，最忠誠、最可怕的眼睛和耳朵！」
如今的紅顏閣。
表面上，是個只接待女客的茶樓、繡坊。
暗地裡。
卻是紫燕閣遍布江南的情報中心。
那些在江南官場、商場上呼風喚雨的大人物。
他們的後宅隱私、貪墨爛帳、甚至是在床上說的夢話。
都會。
源源不斷地。
通過那些看起來柔弱無骨的女子，匯聚到紫薇的案頭。
紅顏閣，就是懸在江南權貴頭頂上的一把無形的刀。
「這秦少游，怕是還沒搞清楚狀況。」
小燕子摩拳擦掌，眼裡閃著興奮的光。
「敢去咱們的紅顏閣砸場子？」
「老娘這就去，把他的腿打折了，跟他老子湊一對拐棍！」
「慢著。」
紫薇叫住她。
「這種事，還用不著你這個二當家親自出手。」
紫薇從抽屜里，拿出一塊半個巴掌大的紫金牌子。
扔給小鄧子。
「去。」
「把這牌子送到紅顏閣。」
「告訴梅娘。」
紫薇口中的梅娘，正是紅顏閣的掌事。
一個曾經被揚州鹽商正室毀了容、差點被賣進下等窯子的狠角色。
「告訴她，秦少游既然去了。」
「就別讓他全須全尾地出來。」
紫薇眼神冰冷，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他不是想要人嗎？」
「給他。」
紫薇冷笑一聲。
「給他一具，穿著紅衣的女屍！」
「再派人，去揚州知府衙門，擊鼓鳴冤！」
「就說。」
紫薇一字一頓。
「秦家大少爺，強闖民宅，逼死生母！」
「我要讓他秦家，身敗名裂！」
小鄧子拿著牌子，手抖得像篩糠。
「大當家……這……這能行嗎？」
「那秦家……好歹也有官府背景……」
「官府？」
小燕子一巴掌拍在小鄧子的後腦勺上。
「你個軟骨頭！」
「咱們手裡捏著江南一半的鹽稅。」
「揚州知府那個老泥鰍，敢為了一個退下來的死老頭，得罪咱們？」
「還不快去！」
小鄧子連滾帶爬地出了門。
小燕子轉過頭，看著紫薇。
「這招毒啊。」
「秦少游要是背上個逼死生母的罪名，這輩子都別想在江南混了。」
紫薇淡淡地整理了一下衣袖。
「這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他們秦家不是喜歡用人命填窟窿嗎？」
「我就讓他們嘗嘗，被自己挖的坑埋了的滋味。」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揚州城，紅顏閣。
朱紅色的大門緊閉。
門外。
秦少游帶著十幾個拿著木棍的家丁。
氣勢洶洶地站在台階下。
「開門！」
秦少游臉色鐵青，手裡那把摺扇早就被他捏變形了。
「本公子知道那賤婦就藏在裡面！」
「再不開門，本公子就讓人砸了你這破樓！」
二樓的雕花木窗，被人從裡面推開了。
梅娘穿著一身大紅色的刺繡長裙。
臉上戴著半截銀色的面具，遮住了那道恐怖的傷疤。
她手裡拿著把團扇。
居高臨下地。
像看一條瘋狗一樣，看著底下的秦少游。
「喲。」
梅娘聲音嬌媚，卻透著股子刺骨的冷意。
「我當是誰呢。」
「原來是江南第一才子，秦大公子啊。」
她拿團扇掩著嘴，輕笑了一聲。
「秦公子這大晚上的，帶著這麼些人，來我們這女兒家的地界。」
「是想幹什麼呀？」
秦少游抬頭看著梅娘。
眼裡閃過一絲掩飾不住的厭惡。
「少廢話！」
「把人交出來！」
他指著梅娘。
「那賤婦偷了我秦家的東西，我今天必須帶她回去！」
「賤婦？」
梅娘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秦公子，你口中的那個賤婦。」
「可是生你的親生母親！」
這話一出。
周圍看熱鬧的百姓，頓時一片譁然。
「什麼？」
「那女的是秦大公子的生母？」
「我聽說秦大公子的生母早死了啊？」
秦少游臉色刷的一下，白成了死人紙。
「你胡說八道！」
他氣急敗壞地大吼。
「她是個偷漢子的賤婢！早就被我爹亂棍打死了！」
「你們紅顏閣窩藏逃犯，該當何罪！」
「來人！給我砸！」
十幾個家丁舉起木棍，就要往大門上砸。
「我看誰敢！」
梅娘一聲厲喝。
「嘩啦」一下。
紅顏閣二樓的十幾扇窗戶，同時打開。
幾十個穿著短打的年輕女子。
手裡拿著弓弩。
黑洞洞的箭頭，齊刷刷地對準了底下的秦少游和那些家丁。
這氣勢。
簡直比官府的兵丁還要嚇人。
那些家丁嚇得連連後退，木棍「噹啷」掉在地上。
秦少游也傻眼了。
他哪見過這等陣仗。
這紅顏閣里，怎麼會有弓弩！
「秦公子。」
梅娘冷冷地看著他。
「你要人是吧？」
她一揮手。
「好，我給你。」
「砰！」
一聲悶響。
一個用白布裹著的人影。
被人從二樓。
直接。
扔了下來。
重重地砸在秦少游的腳底下。
白布散開。
露出一具穿著大紅色衣服、渾身是血的女屍。
那女屍的臉。
赫然。
正是秦少游那個據說早就死了的生母！
「啊！」
秦少游嚇得尖叫一聲，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連連後退，褲襠處濕了一大片。
「娘……娘……」
他哆嗦著嘴唇，話都說不利索了。
「秦少游。」
梅娘站在窗邊，聲音在夜風裡迴蕩，帶著無盡的嘲諷。
「你母親為了不連累你。」
「剛才，已經在紅顏閣里，吞金自盡了。」
「她死前，留下一封血書。」
梅娘手裡舉著一塊染血的布。
「控訴你秦家走私鹽鐵，草菅人命！」
「秦公子。」
梅娘冷笑一聲。
「你逼死生母，大逆不道。」
「揚州府的捕快，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你，準備好蹲大牢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