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發黃的帳冊。
在青石板上砸出一聲悶響。
震得秦少游腳尖上的紅綢布鞋跟著一抖。
他那張白淨俊朗、天天抹著珍珠粉保養的臉。
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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褪了個乾乾淨淨,比糊窗戶的白紙還要慘白幾分。
周圍看熱鬧的老百姓。
里三層外三層圍了個水泄不通。
大伙兒全伸長了脖子,瞪著眼珠子。
剛才還震天響的鞭炮聲停了。
那一百二十抬紅漆嫁妝箱子,在春風裡顯得特別滑稽。
「紫薇姑娘……」
秦少游喉結上下滾了滾。
他僵硬地彎下腰,撿起地上那本帳冊。
手指頭哆嗦得像秋風裡的干樹葉,連翻頁都費勁。
翻開第一頁。
只看了一眼。
秦少游的額頭上,立馬冒出一層細密的白毛汗。
「你……你怎麼會拿到我秦家內庫的私帳?!」
他聲音劈了叉,像只被踩了脖子的鴨。
紫薇站在高高的門檻裡面。
她今天沒穿什麼金銀繡花的衣裳,就一身素淡的月白軟綢。
但那股子居高臨下的氣場。
壓得秦少游這等江南才子,連腰都直不起來。
「秦公子。」
紫薇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眼神冷得像冰錐子。
「你這散盡家財、入贅紫燕閣的戲碼,唱得挺好聽。」
「可惜。」
她用手帕輕輕拍了拍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你秦家的家財,早就散得連個渣都不剩了。」
這番話。
像炸雷一樣在人群里轟然爆開。
「什麼?秦家沒錢了?」
「這怎麼可能!他爹可是退下來的老督辦啊!」
周圍的議論聲「嗡嗡」地響了起來。
秦少游捏著帳冊的手指骨節泛白,嘴唇直哆嗦。
「紫薇……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麼?」
小燕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門後頭竄了出來。
她手裡還抓著個剛出鍋的肉包子,一口咬下去。
「吧唧吧唧」嚼得滿嘴流油。
「解釋你們秦家在外面放高利貸,填補織造局的虧空?」
小燕子吐出一塊沒嚼爛的肉皮,精準地落在秦少游那雙乾淨的布鞋旁。
「還是解釋,你拿你秦家那個空殼子。」
「跑來咱們紫燕閣,想空手套白狼?」
她咧著大嘴,笑得那叫一個欠揍。
「你這如意算盤打得,算盤珠子都崩到老娘臉上了!」
秦少游被小燕子這幾句糙話懟得面紅耳赤。
他可是江南第一才子!
何曾受過這種市井潑婦般的辱罵!
「還珠格格,請自重!」
他梗著脖子,試圖端起那副清高傲骨的架子。
「我秦某人對紫薇姑娘,那是一片真心可鑑日月!」
「我今日來,是帶著秦家的誠意……」
「誠意?」
紫薇打斷了他。
她慢條斯理地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在秦少游眼前晃了晃。
那上面,蓋著大紅的官府大印。
「你所謂的誠意,就是拿著這堆假地契,來騙我的真金白銀?」
紫薇眼神冷厲,像刀子一樣刮在秦少游的臉上。
「秦少游。」
「你以為我紫燕閣是什麼地方?」
「是給你這等落魄公子哥兒,擦屁股的善堂嗎!」
秦少游看著那張紙,徹底破防了。
那是他為了充門面,花重金讓人偽造的假地契!
「紫薇……我錯了……」
他雙腿一軟。
「撲通」一聲。
直接跪在了紫燕閣大門的石階下。
他那張俊臉上全是慌亂和祈求,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流。
這回。
不再是裝出來的深情,而是真真切切的恐懼。
如果紫薇把這假地契交到官府,他這輩子就完了!
「你借我點銀子吧!就十萬兩!」
秦少游毫無形象地抓著台階,大聲哀嚎。
「我秦家周轉不開了!只要你借我,我以後什麼都聽你的!」
「我給你做牛做馬!」
剛才還風度翩翩的才子,現在像條搖尾乞憐的喪家犬。
周圍的老百姓都看傻了。
這就是江南第一才子?
「呸!」
小燕子一口唾沫啐在地上,嫌棄地直翻白眼。
「就你這種軟骨頭,也配給紫薇做牛做馬?」
「老娘後院養的豬,都比你長得結實!」
紫薇看著跪在泥水裡、毫無尊嚴的秦少游。
她連看一眼都覺得髒了眼睛。
「秦少游。」
紫薇的聲音,在喧鬧的街頭,清晰而冰冷。
「你以前自詡清高,看不起商賈。」
「現在。」
「你卻為了這散發著銅臭味的銀子,連臉都不要了。」
她微微仰起頭。
那股子女王般的霸氣,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你是不是覺得,我夏紫薇是個女人,好騙?」
「你覺得只要你裝出深情的樣子,我就能像那些閨閣女子一樣。」
「哭著喊著要把所有的身家都捧給你?」
「你太自以為是了。」
紫薇冷冷一笑。
「我夏紫薇。」
「這輩子,最噁心的,就是你們這種滿嘴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的偽君子!」
「豪門?」
她指著身後那座氣派非凡的紫燕閣總號。
金字招牌在陽光下閃著耀眼的光芒。
「老娘不入豪門!」
紫薇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因為。」
「我自己!」
「就是這江南,最大的豪門!」
這番話。
說得氣吞山河,霸氣側漏!
直接把秦少游那點可憐的自尊,踩在腳底下碾成了渣渣。
「滾!」
小燕子手裡剩下的半個肉包子,直接砸在秦少游的腦門上。
肉餡糊了他一臉。
「再敢出現在我們會賓樓門口,老娘打斷你的狗腿!」
秦少游捂著臉。
在周圍百姓的鬨笑聲中。
連滾帶爬地站起來。
帶著那一百二十抬空箱子,像個過街老鼠一樣,灰溜溜地逃走了。
紫燕閣大門「哐當」一聲關上。
把外頭的喧鬧徹底隔絕。
紫薇轉身。
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這酸秀才,真是掃興。」
小燕子擦了擦手,湊過來。
「紫薇,咱們真不借錢給他?他家不是還有點官場的人脈嗎?」
「人脈?」
紫薇冷笑。
「他爹都退下來了,那點人脈早涼了。」
她走到桌邊,拿起那份關於西域商人的密報。
「而且,我查過了。」
紫薇眼神深邃。
「這秦家,最近跟那些突然冒出來的西域商人,走得很近。」
小燕子一愣。
「西域商人?就是上次在大理買火器的那幫人?」
「對。」
紫薇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他們想借秦家的殼,在江南建立據點。」
「這幫西域蠻子,還真是陰魂不散啊。」
小燕子摸了摸下巴。
「那咱們怎麼辦?直接帶人去端了他們的老窩?」
紫薇搖了搖頭。
「不急。」
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算計。
「放長線,釣大魚。」
就在這時。
門外。
一個小廝急匆匆地跑進來。
「大當家,二當家!」
小廝滿頭大汗,手裡拿著一張華麗的請帖。
「這……這是紅顏閣的管事送來的!」
紅顏閣?
紫薇眉頭一挑。
那可是她和小燕子在江南暗中建立的,專門收留可憐女子的情報機構。
「拿過來。」
紫薇接過請帖,打開一看。
臉色。
瞬間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