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笠男人這聲冷哼,像夜梟叫,刺耳得很。
他看著地上那條帶血的拖痕,壓了壓斗笠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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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燕閣……」
男人捻著手指頭,骨節捏得嘎嘣響。
「你們這對擋路的絆腳石,早晚得除。」
永琪在泥水裡爬。
他那兩隻長滿凍瘡、皮肉翻卷的手。
一次又一次地,摳進冰冷的爛泥里。
指甲蓋都掀翻了兩個,露出鮮紅的嫩肉。
他咬著後槽牙。
疼得倒抽冷氣。
肚子裡的那團飢火,燒得他腸子都快打結了。
「吃的……水……」
他喉嚨里發出乾癟的嘶吼。
爬了整整一夜,他才勉強爬到了京杭大運河的邊上。
運河水渾濁不堪,面上還飄著幾層白綠色的水沫子。
夾雜著死魚爛蝦的腥臭味。
但這在永琪眼裡,簡直就是救命的神泉。
他顧不上那水有多髒。
一頭扎在水邊泥灘上。
像條渴急了的老狗。
撅著屁股,把那張腫脹、糊滿血泥的臉,直接扎進冰冷刺骨的河水裡。
「咕咚!咕咚!」
他大口大口地灌著髒水。
連著幾根爛水草一起咽了下去。
「嘔——」
髒水剛灌進胃裡,就被那股子惡臭激得一陣反胃。
他猛地抬起頭,趴在泥灘上劇烈地嘔吐起來。
吐出來的,全都是黃疸水和帶著泥沙的苦液。
「啊!」
他絕望地嘶吼著,雙手瘋狂地拍打著泥面。
泥點子濺了他一臉。
他曾經是大清最尊貴的皇子!
現在呢?
連喝口乾淨水都成了奢望!
「小燕子……紫薇……」
他看著水面倒影里,那個蓬頭垢面、醜陋不堪的怪物。
那哪還是人啊?
分明是個活生生的餓鬼!
「我恨你們!我恨你們!」
他歇斯底里地咒罵著,手指死死摳進泥里。
就在這時。
一陣夾雜著粗魯罵聲的腳步聲,從他身後傳來。
「哎喲我去,這哪來的死叫花子!」
三個扛著麻袋的碼頭苦力,正罵罵咧咧地走過來。
領頭的那個黑胖子。
光著膀子,胸口紋著條歪歪扭扭的過江龍。
他一眼就瞅見了趴在泥里的永琪。
「喂!死要飯的!」
黑胖子一腳踢在永琪的斷腿上。
「別在這兒擋道!大爺們還要卸貨呢!」
「啊!」
永琪疼得渾身一哆嗦,骨頭縫裡像有鋼針在扎。
他猛地抬起頭。
那雙因為極度絕望而布滿血絲的眼睛,惡狠狠地瞪著黑胖子。
「滾開!你們這些賤民!」
他下意識地,又擺出了那副高高在上的阿哥架子。
「我是大清的五阿哥!你們敢踢我,我要誅你們九族!」
這話說得,簡直比戲台子上的丑角還滑稽。
那三個苦力一愣。
先是互相看了一眼。
然後。
「哈哈哈哈!」
三個人爆發出放肆、響亮的嘲笑聲。
「五阿哥?」
黑胖子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他一把揪住永琪打結的頭髮,把他那張泥臉扯了起來。
「你要是五阿哥,老子還是玉皇大帝呢!」
「啪!」
黑胖子毫不客氣地。
一個大耳刮子。
結結實實地抽在永琪的臉上。
直接把他抽得眼冒金星,嘴角瞬間撕裂,鮮血流了出來。
「一個要飯的殘廢,還敢在這兒裝大尾巴狼!」
另一個瘦高個苦力湊上來。
眼尖。
一眼就瞅見了永琪懷裡,那個因為掙扎而露出一角的油紙包。
油紙包里。
那錠金元寶的邊角,在陽光下閃過一絲刺眼的金光。
「哎?大哥,你看他懷裡!」
瘦高個眼睛瞬間亮了,貪婪的賊光直冒。
「這死叫花子懷裡,好像藏著個金疙瘩!」
黑胖子一聽,兩眼放光。
他一把甩開永琪的頭髮。
如狼似虎地撲上去,粗魯地扯開永琪破爛的衣襟。
「金子!我的金子!」
永琪嚇得魂飛魄散。
這可是他最後翻本的救命錢!
他拼命掙扎,用那隻完好的手死死護住懷裡的油紙包。
「別碰我!這是我的!」
「你的?」
黑胖子一腳狠狠踹在永琪的胸口。
「砰!」
永琪被踹得倒飛出去,在泥地里滾了兩圈。
「哇」地吐出一口鮮血。
黑胖子毫不費力地,把那個油紙包搶到了手裡。
他迫不及待地打開。
那錠十兩重的內造金元寶,赫然出現在三人眼前。
「發財了!大哥,咱們發財了!」
瘦高個激動得直搓手。
「這得逛多少次窯子啊!」
永琪癱在爛泥里。
看著自己最後的希望,被這幾個最底層的苦力搶走。
他心裡的防線。
在這一刻。
徹徹底底地,崩塌了。
沒錢了。
他連去京城買個饅頭的錢都沒了。
「還給我……求求你們,還給我……」
他趴在地上,伸著那隻帶血的手。
像一條喪家之犬。
卑微地,向他曾經最看不起的「賤民」求饒。
「滾你娘的!」
黑胖子把金子往懷裡一塞。
臨走前。
還惡狠狠地,在永琪的斷腿上。
又狠狠碾了一腳。
「咔吧」一聲。
永琪連慘叫的力氣都沒了,只有喉嚨里發出「咯咯」的進氣聲。
他像一灘真正的爛泥。
趴在運河邊上。
看著那三個苦力拿著他的錢,有說有笑地走遠。
他完了。
這輩子,徹底完了。
他以為只要爬回京城,找到那個戴斗笠的男人。
他就能翻盤。
他就能把小燕子和紫薇踩在腳下。
可是現在。
他連這揚州城的碼頭,都走不出去了。
極度的絕望。
像一塊千斤重的巨石,死死壓在他的胸口。
讓他喘不過氣來。
永琪慢慢地。
用兩隻手撐著泥地。
一點一點地。
朝著那渾濁、冰冷的大運河。
爬了過去。
「小燕子……」
他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他爬到水邊。
沒有絲毫猶豫。
身子猛地往前一傾。
「噗通!」
一聲悶響。
永琪整個人,一頭扎進了那冰冷刺骨的運河水裡。
水花四濺。
冰冷的河水。
瞬間灌進他的口鼻。
那股子窒息的痛苦,讓他本能地想要掙扎。
但他那兩條廢腿,根本使不上力氣。
他在水裡撲騰了兩下。
吐出幾個渾濁的氣泡。
身子,慢慢地,朝著河底沉了下去。
就在他以為,自己終於要結束這屈辱的一生時。
河面上。
突然。
划過一條輕巧的烏篷小船。
「哎喲!水裡有個人!」
船頭,一個穿著蓑衣的老漁夫大喊一聲。
他眼疾手快。
手裡的長竹篙猛地一探。
竹篙頭上的鐵鉤子。
「刺啦」一聲。
精準無比地。
死死鉤住了永琪後背上,那件破棉襖的衣領子。
「起!」
老漁夫大喝一聲,雙臂用力。
像釣起一條死魚一樣。
把已經灌了一肚子髒水、翻了白眼的永琪。
硬生生地。
從運河水裡,給拖了上來。
「砰」的一聲。
扔在了濕漉漉的船板上。
「咳咳咳!」
永琪肚子一受壓。
猛地咳出了一大口渾濁的江水,裡面還夾著一根水草。
他沒死成。
他連死的權利,都被老天爺給剝奪了!
他癱在船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看著頭頂灰濛濛的天空。
眼裡,是比死還要深邃的絕望。
老漁夫把竹篙一扔。
湊過來,拿腳踢了踢他。
「喲,這不五阿哥嗎?」
老漁夫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笑得有些古怪。
永琪一驚。
這老頭,怎麼會認識他?
「你……你是誰?」
永琪哆嗦著嘴唇,聲音細若遊絲。
老漁夫沒搭理他。
他轉過身。
衝著烏篷船那低矮的船艙裡頭。
恭恭敬敬地。
彎了彎腰。
「回稟主子。」
老漁夫的聲音,突然變得無比陰冷。
「這廢人,撈上來了。」
船艙的帘子。
被一隻白淨、修長,卻透著股子陰柔之氣的手。
慢慢地。
挑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