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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今晚我想讓你在這兒

  喬曼推開裁縫店的門,先把抱著書包的女孩送了進去。

  老闆娘正在掃地,看見後面的工具車,掃帚停在半空。

  「別往我這兒送,醫院在前面。」

  「借個能躺的地方,我們自己照看。」

  喬曼沒把車往店裡推。她扶著門等了一會兒,老闆娘低頭看見女孩鞋上的血,終於將門邊的矮凳搬開。

  「後面有床。別讓孩子站著。」

  那是她趕工時歇的小間,摺疊床窄,牆角堆著布料。喬曼和捐卡的男人把聞棲月從工具車平移上去,給左肩墊穩,沒讓她自己撐。少年留在前廳並起來的長凳上,唐雨陪著女孩,程梧和其他傷員靠牆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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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闆娘拿座機撥了幾次,電話里卻一直是城南照相館的招呼聲。

  「下一位。」

  她按斷,換了號碼,還是那三個字。

  林川聽到第三遍,叫她別再撥了。

  「先讓我們歇會兒。布和水用了多少,記下來。」

  「你還有錢?」見川在旁邊問。

  「現在沒有。」

  老闆娘看了他們一眼,把記帳本壓到縫紉機下:「欠著。別再把血滴到我腳踏上。」

  見川沒說可以從那一百里扣。他把自己的門牌放到膝上,坐到前廳看得見門的位置,槍留在手邊。

  他們沒有去照相館問路。

  林川拿出那張交接表,讓鹿野和沈知微看。濕紅色已經停住,紙背卻仍乾淨得不像在藥櫃裡壓過很久。

  「藥是真能用,紙不一定是給我們指活路的。」他說。

  鹿野看了一眼對街:「它知道傷員要找藥。」

  那間照相館照常接客。早上那位母親一直在給孩子整理領子,後來又進去了幾個人,前面的人卻始終沒有出來。

  沈知微把表還給林川:「有人在等我們看見它。」

  林川收回外套里。他們連把傷員再推過一條街的力氣都得省著,先休息,比馬上追著一張紙走要緊。

  白天慢慢熬過去。

  喬曼守著聞棲月和少年,換了被血洇濕的外層布。聞棲月醒過兩次,喝了幾口水,又昏沉著睡去。她的左肩沒有因為天亮就能抬起來,嘴唇上的血色也沒回來多少。下午那次換過布,新洇出的紅色終於沒再擴大。喬曼仍不讓她起來,只把墊子挪得舒服些。她問過兩回林川在哪裡,聽見旁邊輪椅響了,便沒再硬撐著抬頭。

  林川就在床邊的輪椅里斷斷續續地睡。老闆娘找來靠枕,喬曼替他墊在背後,他每次醒來,都先看見自己的右腿還穩在護具里,才聽到門外縫紉機的響聲。

  鹿野和沈知微輪流看街,沒有把他叫醒去認每一個路人。

  天黑以後,老闆娘拉下半截捲簾門,給前廳留了燈。喬曼替聞棲月墊高床頭,讓她半靠著枕頭,才端著水去看少年。小間裡只剩林川和聞棲月。

  聞棲月睜開眼,先往門邊看。

  「把車推來。」她說,「我到外面坐。」

  「去幹什麼?」

  「櫃檯那兒看得見門。」

  林川剛睡醒,聲音還有點啞:「你還想守門?」

  「總得有人看著。」

  「見川在。」

  「我看我的。」

  她把右手從薄毯下抽出來,摸到床邊,像已經在找挪過去能扶的地方。林川將輪椅轉近,停在她碰得到的床沿旁。

  「留下。」

  聞棲月看向他。

  「今晚我想讓你在這兒。」

  她的手停住,沒有繼續夠車。過了一會兒,她問:「名單要看嗎?」

  「在我口袋裡。」

  「我可以陪你看。」

  「現在不看。」

  林川把外套往身側收好,沒掏出任何一張紙。他伸出右手,讓她的指尖碰在沒破的腕側。

  聞棲月握住了,力氣很輕。她不敢把他拉過來,林川便自己俯近一點,把手臂擱在床沿,不讓重量落到她身上。

  「水呢?」她問。

  「剛喝過。」

  「腿疼不疼?」

  「睡麻了,不是又斷了。」

  「我讓喬曼——」

  「她去看少年了。」

  聞棲月不說話了。她指腹在他腕側停了很久,臉上慢慢露出一點難堪,像他連著拿走了她能留在這裡的幾個理由。

  「我現在連杯水都端不穩。」

  「我又不是缺個倒水的。」

  林川說完,往椅背上靠了靠,仍把那隻手留給她。

  聞棲月低頭看了片刻,忽然說:「你渴的時候,我還是想讓你先叫我。」

  「你就在旁邊。」

  「喬曼也在。」

  林川看著她。

  她沒再往好聽了說。喬曼替她壓傷口、給她喝水,她知道,可她醒著聽見林川叫別人,還是會想把那個名字截下來。

  「剛才她給你放靠枕,我想讓她走開。」

  「枕頭還沒放好呢。」

  「我知道。」

  林川有點想笑,又笑不出來。他往後挪了挪肩,將枕頭放正,指給她看。

  「你要是早一點把人趕走,我現在就得硌著。」

  聞棲月的嘴角動了一下。

  「那我等她放好。」

  「你還挺有耐心。」

  她沒鬆開他的手,只慢慢抬眼,看他有沒有借這句玩笑坐遠一點。

  林川沒有動。縫紉機停了,前廳有人輕聲叫女孩把腳縮到凳子上。小間裡靜下來,他聽見聞棲月吸氣時短促的停頓,替她將滑到腰側的毯角拉回來。

  她右手順勢挽住他的手臂,停在床沿,沒去圈他的腰。

  「這樣行嗎?」

  「別碰掌心。」

  她讓開那處紗布,指尖沿著袖子往上移了一點,最後勾住衣料。他低下頭,她的額頭便碰到他前臂,頭髮輕輕擦過他手背。

  林川讓她靠了一會兒,才把旁邊的小枕頭挪近,讓她不用一直低著頭。

  「睡吧。」

  「你呢?」

  「我也困。」

  聞棲月閉上眼,又睜開。

  「我醒的時候,你別已經到門口了。」

  「我這輪椅走起來那麼響,你聽不見?」

  「我怕你叫別人推。」

  他沒有再拿這個逗她,將那隻被勾住的手留在原處。

  「今晚不叫。」

  她這才重新閉眼。過了一會兒,指尖還會收緊一下,確認袖子沒有從手裡滑出去。林川也沒急著睡,等她的呼吸比剛才勻了些,才放鬆靠在椅背上的肩。

  門帘響了一下。

  鹿野進來,先看見兩人連在一起的手。她停在簾邊,朝林川招了招手。

  林川沒有抽走手,抬眼等她說。

  「門口有個人,白天來過兩次。剛才問老闆娘,拿藥的那幾個醒了沒有。」

  他的困意退了。

  「他怎麼知道藥?」

  「我也想問。他看見見川的槍,就不問了。」

  外間的捲簾門輕輕震了一下。沈知微從側門回來,衣領仍墊著壓布,往他們這邊走時沒有急著轉頭。

  「我聽見他打電話。」她說,「藥拿了,人也到了。就這兩句。」

  林川看向自己裝表的口袋。那張紙把他們帶到了別人等著的地方。

  鹿野說:「我跟他一段。看他給誰回話。」

  「我去後巷。」沈知微接道。

  鹿野轉頭看她:「別搶著把人堵死。」

  「我看退路。你要跟,就自己跟住。」

  兩人沒有再爭。聞棲月睜開眼,手指想松,林川先輕輕回握了一下。

  「你在這兒。」

  她看著他,終於沒有叫喬曼把車推來。

  鹿野放下門帘,跟著那個男人走過一段街。對方回了兩次頭,她便停在關門的店鋪旁,沒有一路貼上去。

  男人最後撞開了城南照相館的玻璃門。鹿野繞到櫥窗邊,沈知微從後巷過來,朝她搖了搖頭,也停在牆側。

  店裡還亮著攝影燈。

  隔著玻璃,鹿野又看見早上那位母親。她仍在替孩子整理領口,動作和天亮時一樣。男人把手機扣在櫃檯上,俯身說了幾句話,鹿野沒聽清。

  攝影師沒有抬頭看裁縫店,只拉開白幕後的小門,對那位母親笑了一下。

  玻璃門還沒合嚴,那句熟悉的招呼傳了出來。

  「下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