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往回抽手,藥櫃卻咬住了他的袖子。
櫃門只開一線,裡面的紗布包挨著玻璃,近得能看清包裝上的字。一隻紙手從藥盒下探出來,繞住他袖口,猛地向里拖。
鹿野立即把輪椅往後拉。前輪在地上刮出一道彎痕,停在櫃腳旁,林川右掌的傷被衣料勒得發麻。
「沈知微!」
她從走廊趕過來,鉗柄抵進門縫,先把那隻紙手撬離林川的腕子。鹿野趁機退輪椅,半截袖口留在裡面,林川的手終於脫出來。
櫃門砰地合上,玻璃後亮起一張領藥單。
名字是林川,日期卻早已過去。下面有一個漆黑的手印,和他此刻攤開的血掌完全不同。
牆邊的鏡子裡,一個沒有傷口的林川慢慢抬起手。櫃門隨之鬆開,紗布朝鏡面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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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等的是這個。」鹿野說。
「不是我名字沒了。」林川看著那張單,「是它只肯給舊人。」
他沒有往鏡前湊。藥櫃已經再度伸出紙指,去撈落在地上的半截袖子。
「喬曼,先別讓人進來。裡面真有敷料。」
喬曼的聲音從走廊傳來:「別拿手試了,拿不到就出來。」
「我知道。」
林川低頭看櫃底。剛才那一下猛合,把後板震鬆了,木片翹起,露出裝紗布的紙箱。
他叫鹿野推自己繞到側邊。沈知微卡住櫃門,鹿野抓緊那塊松板往外掰,紙指全撲到玻璃上,徒勞地隔著櫃門摸索。
一排藥盒掉下來。林川用沒破的那段衣擺接住,沒讓它們落到髒水裡。
後板撕開時,鏡中的林川忽然轉過臉。它沒有張嘴,櫃裡卻響起一句話。
「藥拿走,把照顧我的人留下。」
林川把第一包紗布遞給鹿野。
「沒這回事。」
他讓她先出去,自己又接住一盒密封敷料。沈知微撤鉗時,櫃門突然彈開,幾隻紙手擠成一束。她側身避開,後頸的布卻被衣領帶得一偏,疼得吸了口氣。
鹿野把紙箱交給喬曼,折回來推輪椅。三人退過門檻,沈知微將門帶上,紙指撞在裡面,沒追進走廊。
林川右掌又往下滴血。他想拿布擋住,喬曼已經把工具車推到輪椅旁。
「都到這兒。別再隔著門叫人。」
捐卡的男人接過車把,唐雨扶著另一邊,把兩輛車靠牆停穩。聞棲月還躺在墊子上,望著他破開的袖口,手伸到一半又停了。
「不是去看敷料嗎?」
「看見了,拿回來了。」
「手呢?」
「還在。別用那種眼神,像已經算好再給我接一隻。」
聞棲月沒笑。他把右手放到車沿,讓她看清,沒遞到她傷著的肩前。
「先給你換。」
喬曼檢查包裝,拆開敷料盒,裡面有六包無菌紗布、兩卷繃帶和一小瓶生理鹽水。她又看過藥盒上的名稱和有效日期,把辨不清標籤的放回箱底,沒讓收進藥包。
她先給林川一包紗布,讓他壓住右掌,血不再往下滴,才抽出兩包去換聞棲月肩旁的外層布。唐雨從工具車下取出灰包,墊到林川膝上,方便他撐著傷手。鹿野幫她拆外袋,沈知微按住後頸,站在輪椅前等她騰手。
林川看了看左右。
右邊的聞棲月攥著他沒破的袖角,左邊的鹿野已經抬手來碰他衣領。他下意識往後縮了一點。
鹿野停住。
「頸邊的紗布翹了。我先看。」
林川摸到邊角確實黏著汗,這才把頭偏開:「看吧,別拽。」
她彎下腰,呼吸擦過沒受傷的那一側。林川聞到她衣領里淡淡的定影液味,混著剛才跑過走廊的熱汗,忽然沒那麼繃著了。
「別光聞。」聞棲月說。
「我還沒換到你那邊。」
「那邊有傷。」
「我看得見。」
鹿野沒有靠得更重,只用指尖壓住翹邊,等喬曼把乾淨紗布遞來。林川抬起下巴,由她把舊布揭松一點。她沒再碰那道口子,唇卻離他耳側很近。
「你喘氣別往我耳朵里。」
「我總得喘。」
他沒接上,鹿野終於笑了一下。
聞棲月攥著的袖角緊了。林川低頭看她,把手往她能碰到的地方送了送。
「你也別拽。衣服已經少半截,再少就真給她看了。」
「她沒少看。」
「你們誰也沒吃虧。」
沈知微忽然開口:「我還沒有。」
林川抬眼,她正從箱裡抽出一張領用紙,神情很平靜。
「看你的手。抬起來,擋著藥名了。」
鹿野忍不住笑出聲,聞棲月卻把那幾盒藥往旁邊撥開,讓沈知微站得離輪椅遠了一點。
沈知微沒爭。她借來記號筆,把喬曼挑出的東西寫在領用紙背面,免得收進包里後又和舊藥混在一起。
寫到領用人,她停了一下,問林川:「還是寫你?」
「寫。柜子認錯人,我沒打算替它改名。」
筆尖划過紙面。林川看著沈知微此刻握筆的右手,沒有再猜她以前用哪一邊。
「要不要照它那張再按個手印?」她問。
「省點血。」
她把藥單遞過來。林川用膝上墊著的灰包接住,先看見自己的名字,後面沒有主人,也沒有留下誰照料他的空格。
他把紙交給喬曼:「收藥的時候一起放進去。」
沈知微俯身把筆還給他,兩人近了一點。她後頸有血順著布邊滲出來,林川指了指車邊空處。
「坐下,等喬曼給你處理。」
沈知微拖過椅子坐到前面。
鹿野貼著他的左肩換好紗布,聞棲月的指尖還在他袖上,沈知微就在膝前等喬曼換壓布。林川靠回椅背,終於有空鬆一口氣。
「這個位置還行。」
「哪邊?」鹿野問。
林川看她,又看聞棲月,沒急著選。
「你最好想好了再答。」
「我說輪椅。沒說你們。」
聞棲月鬆了一點手,沒徹底放開。鹿野也沒離開他的左邊。
喬曼給聞棲月換好外層敷料,滲出來的血暫時不再沿墊子流。她沒有讓聞棲月試著起身,只重新支好肩旁的軟墊,再接過沈知微手中的壓布。
林川坐著等她處理完,才讓鹿野把剩下的藥歸到灰包里。紙箱底露出一張折起的表,邊沿有濕紅色,和旁邊乾燥的包裝不一樣。
他用紙角挑開。頁頭印著「追殺交接」,最上面是自己的臉,下面列著一排名字,交接地點寫的是城南照相館。
「不是剛才那家。」鹿野指著街名,「永盛不在這條街。」
林川把表折好,和自己的舊名單分開放進外套。
一七零四的門在這時響了。鏡里的紙殼貼到門縫,仍伸著手,嘴已不會出聲。
林川看向見川:「你能不能拿這張臉把它們引到另一頭?」
「不去。」
見川站在自己屋門前,手裡攥著剛取下的門牌。
林川停了一下:「那就不去。沈知微,看看走廊盡頭能不能走。」
沈知微沒有扭頭硬看,整個人轉過去,推開盡頭的消防門。外面通著樓間的緩坡,天光已經透進來。
見川鎖好自己的門,將門牌貼身收起,先過去試了坡面,沒有讓林川替他拿。
喬曼將裝好藥的灰包放回工具車下,招呼乘客帶上少年。工具車與輪椅先後過門。女孩牽著唐雨,程梧扶住欄杆,其他人跟在後面,沒有回報站室去聽那張假嘴。
他們沿背街走到城南時,天已經亮了。照相館正在升捲簾門,店員將「正常營業」的牌子翻過來,裡面有位母親蹲下替孩子整理衣領。
攝影燈亮了一下。
櫥窗里的相框同時往下滴血,那位母親仍拉著孩子的手,笑著叫他看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