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允衡又把手電照了過來,沈知微抬起壓著後頸的布,遮住半邊臉。
「你找誰?」
門外的人舉起遺像。章允衡看著那張臉,嘴唇動了動,仍沒有叫出名字。廣播蓋過了他後面的話,拿錘子的人先朝北環方向望去。
沈知微退離門縫,沒有趁機叫他上司。她後頸的布已經洇紅,轉身時仍不敢轉得太急。
「後門沒人。我剛從側窗看過。」
林川讓喬曼先帶傷員走。唐雨牽住女孩,程梧撐著凳背站起來,和其他乘客沿櫃後讓出的路出去。捐卡的男人推工具車,喬曼跟在聞棲月肩旁,抬少年的兩人緊隨其後。
鹿野推輪椅過門,見川最後退出來,沒把槍留在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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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聲音還在喊。
聞棲月的手抓緊車沿。那句「過來」叫了兩遍,她也沒有讓人停車,只問身後的林川:「你還在?」
「在你後面。」
她轉不了身,便等輪椅聲跟過來,才把手慢慢放平。
林川取出薄骨,沈知微替他指了北環的路口。刻痕間忽然浮起一扇灰門,門把緩緩往下壓。見川伸手按住那點門影。
「我的門。」
「你確定?」
「門把下缺了一塊漆。我擰過。」
林川還記得他關上門,又自己打開的樣子。
「是個鉤子。」沈知微說。
「知道。」見川收回手,「可我不能以後聽見自己的門響,就繞路。」
林川望了一眼身後。巷口已經有人在學廣播裡的話,喊抓到林川就能走。
「先讓那張嘴停下來。它再喊,走哪條街都有人追。」
北環站旁的貨運入口亮著燈。一輛空板車剛從坡道滑下來,撞在門邊,捐卡的男人試過坡度,和另一名乘客一前一後推住工具車。鹿野跟著將輪椅推下去,喬曼照看傷員,其餘人沒散。
兩層坡道走完,報站室就在盡頭。沈知微推開旁邊的值班間,裡面空著,有能放下工具車的地方。喬曼帶大家進去,門留了一道縫。
林川沒有讓聞棲月起來。他坐在門外,看見報站室里的那張臉。
播音台前的東西也坐著,右腿斜在一旁,手指搭著話筒。
「聞棲月,過來。」
值班間裡沒有回應。
它仍舉著手,嘴角的笑一點點拉長。鏡牆中又擠出兩個同樣的林川,拖著同樣的腿,繞過播音台朝門邊走。
見川將林川的輪椅拉到側邊,槍托撞開第一張紙臉。後面那張還在伸手,沈知微用鉗柄撥住它下巴,抵進門與牆之間,沒讓它擠進值班間。
鹿野看著台前的東西:「它連你停下來等一句答話都不會。」
林川沒有接。那張臉實在像他,笑的時候,連嘴角傷口牽動的方向都一樣。
鏡牆裡響起門鎖聲。
灰門就在播音台後,門把下缺著漆,門面上原本的「林見川」卻被一條白紙蓋住。
【留守人員:林川。】
見川的臉色沉了。
「我不叫這個。」
台前的東西轉向他,用林川的聲音說:「進去。你替我等,等到我回來。」
門後響起杯子放上桌的聲音,接著有人拉開椅子。見川沒有往裡走,手卻已經攥緊了槍柄。
「還給我。」
「門一直在。你進去,我就關。」
它抬起腳,腳下踩著一片連向灰門的薄膜。每說一句,門框便震一下,牆裡新的紙臉也跟著張嘴。
見川取出彎鐵夾,挑住壓在自己名字上的白紙。紙沒有脫,整扇門反倒向鏡子裡退了一點。
鹿野抵住門邊,讓他先停。
「它拿這扇門接著喊。」林川說。
「我看見了。」
見川將夾子鬆開,低頭看了一眼內袋裡那張焦紙。他沒有把手印交出去,也沒拿它去換門。
「上次我開門讓你們走。現在我只想從裡面把它鎖上,為什麼還得答應替誰留下?」
林川讓鹿野推自己到播音台側面。鏡里的紙臉朝他擠,見川用槍托壓住其中一張的肩,將它頂回桌沿。
「你不用再答應。」
「那你別說,這次出去又送我一扇。」
「本來就是你的。」
林川低下頭,看見薄膜從假人的腳底穿過台腳,最後繃在灰門的合頁間。
「但這張嘴占著門,你現在關不了。我能替你把它掀開,你自己去關。」
見川看了看他的腿。
「你掀得動?」
「我掀不動。鹿野,幫我。」
鹿野扣住轉椅背,林川用輪椅前框頂住椅腳,兩人一齊將椅子推偏。假人的手仍朝值班間伸著,身體卻從座面滑下來,薄膜從它腳下露出一截。
見川沒有去扶那張自己的臉。他將槍放到台後,蹲到門旁,用彎鐵夾挑出合頁里的膜,往外扯。
廣播忽然喊了一聲羅岑。
林川的手停了一下。
那東西轉向見川:「你不是還沒鬆手嗎?」
見川的夾子顫了顫,膜邊割開指腹。他沒應那句話,換了個抓得更緊的位置。
「鬆開門。」他對它說。
假人撲向夾子,鹿野扯住椅背擋過去。林川伸出右手抓緊播音台邊,讓輪椅別被頂開,掌側的布很快透出血。
合頁里響起一聲脆裂。
見川拽出薄膜,直接壓在門檻上,將門朝它合過去。夾在縫裡的聲音驟然拔高,紙臉從鏡中探出的手一齊收緊。
他又壓了一次門把。
薄膜斷了。
報站室里只剩電流聲,台前那張臉張著嘴,再也叫不出聞棲月。沈知微鬆開鉗柄,被卡在門邊的紙殼軟下來,折成了一團潮紙。
見川撿回槍,撕掉白紙,露出底下被蓋住的三個字。
他進門,自己擰上鎖。
門內傳來椅腳拖動聲,隨後是抽屜開合的輕響。林川靠在輪椅里,用衣角按著右掌,等到門縫下那條燈光不再晃動。
「還在嗎?」他問。
「在。」
「要幫忙就叫。」
「我把椅子挪一下。」
見川隔著門停了停,又說:「原來那張椅子正對著門。我坐上去,就只能看誰回來了。」
林川沒有接話。裡面又響了一聲,椅子這回拖得很慢,最後停在靠窗的地方。
「現在呢?」
「看窗。」
見川說完,低低咳了一聲。屋裡沒有誰要求他換回另一個聲音,他也沒有再試。
林川沒有催。身後,喬曼叫人扶穩少年的頭,工具車輪子也停在值班間門邊。大家暫時等著,沒人把手伸向那隻門把。
門從裡面打開時,見川已經將那張焦紙收回制服內袋。屋裡的椅背朝著門,他沒拿什麼擋住窗。
見川站在門口,嗓子還是那樣粗啞:「裡面能歇。別翻我的柜子。」
「能帶他們進來?」林川問。
他往值班間看了一眼,讓開半邊門。
「自己推。門我扶著。」
喬曼帶著傷員先過門。門後連著一條住宅走廊,見川那間屋不大,他給工具車讓出靠牆的位置,沒讓人將椅子轉回門前。女孩進門時看了他一眼,抱緊書包,沒有叫他。
見川也沒說自己剛才幫了多少忙。
林川最後過去。他看著見川指腹上的傷,想說什麼,對方先把手藏回袖口。
「一百塊還欠著。門不算還錢。」
「記著。」
「這回也不是以後都歸你叫。」
「這回是你讓我進來。」
見川看了他片刻,才鬆開扶門的手。
喬曼叫林川看看有沒有乾淨敷料,聞棲月肩旁的布又濕了一角。
走廊另一頭掛著一七零四的號牌,門沒關嚴。林川認出客廳里的藥櫃,問見川那邊能不能進。
「那不是我屋。」見川說,「你自己問它。」
鹿野推林川進客廳。他伸手碰了一下藥櫃把手,原本亮著的綠燈變紅,櫃門向里扣緊。
【無此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