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伸手去拿匣子,鹿野卻先把匣蓋掀開了一線。
「他專程送來的。你先別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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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有東西輕輕撞了兩下,像有人用指節敲門。聞棲月仍躺在工具車上,聽見那聲音,右手抓住了車沿。
「拿遠一點。」
鹿野把匣子放到櫃後的矮桌上。喬曼讓捐卡的男人將工具車往後挪,和少年的長凳並在一起。程梧給唐雨讓出過道,傷員都還在前廳。林見川守著破玻璃門,槍口壓在櫃沿,沒有回頭。
街上的叫喊近了些。
沈知微站到桌前,自己將蓋子打開。
紅線纏著一束碎骨,骨面上的字細得擠在一起。旁邊有一截尖骨和一片薄骨,薄片上刻著街道,斷口正好停在一個被圈過的建築邊。
林川先看那張殘圖。北環兩個字還能認出,下面卻缺了路口。他們需要離開舊街,眼前這條線索偏偏從章允衡手裡送來。
「別拿了就走。」沈知微說,「他等的可能就是你照著找。」
匣內響起女人的聲音。
「林川,手給我。」
和沈知微一模一樣,語氣卻軟。林川抬頭,眼前的人沒有張嘴。
「我知道你為什麼不肯回來。那晚是我不好,我不該讓你一個人走。」
聞棲月盯住桌子,鹿野手裡的匣蓋慢慢壓低了一點。
聲音從紅線下漏出來,講一個林川沒聽過的下雨天。她說鞋濕了,他把她背過街;說窗邊那盆花死了,她沒有扔,怕他回來認不出那扇窗。
沈知微聽了一會兒,伸手壓住匣蓋。
「夠了。」
聲音停住,隔了片刻,又換回了公事公辦的語調。
「接回舊名,報告報站室位置。」
尖骨朝她轉了一點。
林川看向她:「章允衡以前也這麼叫你做事?」
「這種口氣,是。」
「那就別接。」
沈知微沒有立刻動。她將匣子轉過來,蓋子內側刻著一句細字:以今易舊。尖骨下方連著那束紅線,一端還貼著殘圖。
她試著用鉗尖挑開紅線,匣內那聲報告便斷在一個街名中間。放回原位,聲音又從接回舊名說起。她將鉗收回外衣袋。
「它不肯先說。」她說。
「那就別要。」
「我想知道他把我送去哪裡。」
她看著林川,沒有讓那句軟話替自己說下去。
「不是想知道我以前怎麼愛你。」
林川把輪椅轉近一點:「你準備怎麼停?」
沈知微指向紅線骨束。
「我開始認那些事,你們就燒。不用聽我求。」
鹿野取出打火機,卻沒有打著。沈知微從林川膝上的私記里抽出一張背面空白的紙,借他的記號筆寫了幾行。
林川看著她寫:林見川的門內;外面有人縱火;我來拿二十六,拿鉗子勾他的衣領。
「這不是救命恩人的寫法。」他說。
「我本來就先拿你換東西。」
沈知微把紙壓在林川手邊,筆也還給他。
「等會兒她說什麼,你先看這個。我沒留過那盆花,也沒等過那扇窗。」
她取出尖骨,撥開後頸的頭髮。骨尖抵上皮膚時沁出一顆血珠,紅線從骨束中繃起來,貼住她頸側。
她的肩微微一抖。
林川眼前忽然多了一道門,雨水正沿門上的花紋往下淌。那道門幾乎要變成他認識她的地方,他再去想紙上那間屋,門框和身後的窄道卻一同退進了空白。
「沈知微。」
她睜開眼,先看林川放在桌邊的手。
「還留著傷。」她說,「我給你養了那麼久,你怎麼又弄壞了?」
林川收回手。
「你沒養過。」
她笑了一下,像他只是嘴硬,右手卻摸進外衣袋。
聞棲月的黑線貼地繃直,縫住沈知微腳下的影子。沈知微邁出半步便停了,鉗尖仍朝林川伸過來。
「那就留下,重新養。」
鹿野猛地拉住椅背,林川隨輪椅退開。林見川把槍擱到櫃後,過來扳住沈知微持鉗的手腕,將鉗口抵向桌面。外面的腳步沒停,柜子被人試著推了一下。
沈知微沒去掙,竟看著林川說:「你不是一直想有人不問你去哪裡?」
林川喘了口氣。
「所以就先弄得我哪兒也去不了?」
「我比她更懂你。」
鉗口划過木頭,刮出長長一道白痕。林見川壓著她的手,嗓子發澀:「快點,這不是我能一直按住的。」
鹿野打著火,沈知微忽然望過去。
「別燒。你等過人,你知道的。」
鹿野的火苗晃了一下。
林川讓鹿野推自己回桌邊,伸出右手捏住紅線,將整束碎骨拽出匣子。
「她叫我們燒的。」
他把骨束放到火苗上。
舊字冒出黑煙,剛才那個女人立刻叫疼。她開始講更多事,講林川未必願意告訴旁人的軟弱,講只要留下她,他就不用再求一個根本不記得他的人。
林川沒有讓鹿野收火。
那些話很親近,親近得他有一瞬真想知道,另一個自己是不是也曾這樣被人惦記。可沈知微的手正被壓在桌上,她現在連把鉗子收回去都做不到。
他不想用她的身體聽完這段故事。
紅線焦斷了一根。沈知微忽然咬住下唇,視線落到手邊那頁新寫的字上。
「北環……」
另一個聲音立刻壓住她:「別去,他會死在那裡。」
「廢棄報站室,地下二層。」
沈知微說完,手腕猛地一翻。林見川差點脫手,鉗尖撞在匣邊,餘下的紅線也被拉進火里。
骨上的情話卷黑,碎裂。林川等到最後一點連著尖骨的線燒斷,才鬆手,讓那束東西落到匣底。
沈知微後頸的尖骨裂開,掉在領口外。她膝蓋軟下去,見川托住她的肘,將人扶到椅上。她鬆開鉗,等手緩過勁,才將它收回外衣袋。
「松線。」林川說。
聞棲月還看著她。沈知微抬起臉,先找的是那頁紙。
「我剛才說什麼了?」
「說給我養過傷。」
她皺起眉,低頭看自己寫的初見。
林川看了眼紙,想再指認那扇屬於見川的門,腦子裡卻沒有了他們在門內相見的畫面。雨里的門也沒留下,只有那幾行字能讀出來。
鹿野也想不起那次在哪裡見到沈知微,只記得她伸手要卡匣。聞棲月鬆開黑線,低聲說:「地方,我也不記得了。」
沈知微摸到領後滲出來的血,低頭看匣蓋上的「以今易舊」。舊東西沒有接回來,被擠掉的這一塊卻已經空了。
「地方是我寫的。」她將紙折起,「先留下。」
「還有別的嗎?」林川問,「她說的那些,你想起來了?」
「沒有。」
沈知微看了一眼他的手,忽然把自己的手收回膝上。
「剛才想抓你。不是我打算的,可手伸出去的時候,又覺得就該那麼做。」
「現在呢?」
「現在煩。」
她盯住他的眼睛。
「以後再有這種東西,別因為她說喜歡你,就多聽一會兒。」
林川點頭。她沒有朝他笑,握著那張紙的手卻不再往匣子邊伸了。
喬曼遞來一塊乾淨布,讓她自己壓住後頸。沈知微接過時手還有點抖,轉頭看門,疼得停了一下。
林川將刻著殘圖的薄骨收進外套。匣內的骨束已成黑灰,尖骨的碎塊也被鹿野撥進去,蓋子合上,再沒有人叫他的名字。
門外忽然響起釘東西的聲音。
見川回到櫃後拿起槍,從縫裡看出去。對街的人正往牆上掛遺像,同一張沈知微的臉,下面卻只有「無名女人」。
一束手電掃進破門,停在沈知微露出的半邊臉上。
「章組,這個是嗎?」
章允衡沒有立刻答。光移開,又照回來,他聲音里的遲疑連林川都聽清了。
「不認識。」
沈知微把壓布攥緊,沒有應他。
街上的喇叭突然響了。林川的聲音越過牆頭,叫還活著的人去北環報站室。
「抓到林川,我帶你離開舊家。」
林川望向門邊。見川仍舉著槍,嘴唇沒有動。
「不是我。」他用粗啞的嗓子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