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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她沒有更偉大的理由

  聞棲月抬起右手,指向翻折的門板後面。

  「扶手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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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出的台階往地下延伸,一隻灰包掛在最上端的鐵鉤上。沈知微用鉗柄挑起背帶,把包拖到前廳。布面落下一層灰,側邊的白漆字還認得出:B1-03。

  林見川將歪倒的柜子推到破玻璃門後,隔著縫看街。程梧扶著長凳,把傷腳挪到不擋人的地方,唐雨幫喬曼將少年安置穩。倉庫方向還聽得到叫喊,暫時沒有腳步跟過來。

  「只能歇一會兒。」見川說。

  林川點頭,讓鹿野把輪椅推到工具車旁。

  沈知微拉開包口,先拿出一副灰色護具。型號和林川腿上的一樣,帶子內側寫著「右」。下面壓著乾淨襯墊、兩雙襪子,還有一個扁下去的餅乾盒。

  聞棲月看見那隻盒子,嘴唇動了一下。

  「那個別吃,放太久了。」

  林川翻過盒底。有效日期還沒到,封口卻拆過,裡面只有半盒獨立包裝的餅乾。

  「你吃了一半?」

  「換過一次。我帶走舊的,忘了把新的補滿。」

  「準備逃跑的包,自己先吃了?」

  「等你下班,沒顧上吃飯。」

  她說得平常。林川卻想起她家日曆上那些被劃掉的日子,還有抽屜里他在早餐店、陽台和網吧的照片。那三個月不是她說一句「早回來了」,就直接走到了巷口。

  她在他醒來前就去等他,餓了拆一袋餅乾,吃完仍沒等到人。

  林川放下餅乾盒,抽出一雙襪子。襪筒被剪鬆了,剪口鎖了邊,摸不到硬結。

  他看向備用護具。

  「這個也是那時候備的?」

  「嗯。」

  「提前知道我會斷右腿?」

  聞棲月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知道你會跑。」

  包里的布料有一點受潮的味道。林川把襪子放回去,手停在那個「右」字上。她還沒動手,就已經想過斷了以後怎麼養,連腫起來會勒住腳的襪口都剪好了。

  「為什麼不放家裡?」

  「家裡也有。這裡是怕回不去。」

  聞棲月讓他翻外側的小袋。裡面裝著一隻扁水杯,杯蓋貼了紙,那個「川」字被水洇掉了半邊。

  林川沒有去揭。

  「你的呢?」

  「帶兩個太占地方。」

  「護具倒是不占。」

  她聽出他的意思,沉默了片刻。

  「我收包的時候,想過你會生氣。餅乾換成你愛吃的,襪子剪松一點,可能少罵我幾句。」

  「想得挺周全。」

  「後來又覺得,你罵就罵吧。」

  她說到這裡才移開目光,落在他斷腿上。林川把水杯放到兩人之間,沒接這句話。

  杯蓋上的字和她家洗漱台上那個一樣。他那時以為多一支牙刷已經夠嚇人,現在才知道,她連帶著一個會罵她的傷員離開家,都收拾過行李。

  沈知微遞來夾在襯墊里的硬紙。紙從中間折裂,露出半張手繪的巷口,入口處標著高架橋。

  林川認得那條路。他那晚在那裡扔了電動車,剛要摸備用手機,影子就被聞棲月縫住了。

  紙下另有一行字。

  【原路線繼續:林川被頂替。】

  「你怎麼知道?」

  「我在那條巷子裡見過另一個你。」

  聞棲月說,那時他還沒有醒,她跟著巷口的人走了一段。那個人連回頭皺眉的樣子都像他,可當晚真正的林川還在公司加班,她剛從樓下離開。

  「我記得的那一世,也有那條巷子。回來以後,我去找過。」

  「所以這是你推出來的,不是我已經死過一回。」

  「是。那晚你沒走完。」

  林川又看了眼紙上的巷口,沒有把那行字當成自己的記憶。他確實差一點繼續走,可那條沒走過的路,只有聞棲月在告訴他後面是什麼。

  「為什麼不先說?」

  「你會換一條路跑。」

  聞棲月的呼吸短了一下,喬曼壓住她肩旁的敷料,讓她慢點。她等疼勁過去,仍看著林川。

  「我不是問你為什麼救我。」林川說,「如果那裡沒有另一個我,你會不會折我的腿?」

  「會。」

  前廳里有人擰開水瓶,瓶蓋掉了,滾到柜子底下。沒有人立刻去撿。

  「你動手的時候,先想的是什麼?」

  「你要離開我。」

  她沒有接著說他出去會死。林川等了片刻,她也沒有補上任何一個更好聽的理由。

  鹿野坐在包旁,將被襯墊帶出來的幾張紙捋平。她忽然停住,抽出中間一張。

  「這裡怎麼還有我?」

  那是聞棲月的字。日期下面寫著照相館和鹿野,有的地方打了問號,旁邊又添過一筆,墨色深淺不同。

  「我記得的事,和回來以後查到的。」聞棲月說。

  「你一直帶著這些,見到我也沒說?」

  「這份留在包里。」

  「我問的不是你放哪兒。」

  聞棲月看了她一眼:「我想先處理掉。」

  「處理不掉呢?」

  她沒有答。鹿野把那頁按在林川膝上,沒撕,也沒有塞回包底。

  林川摸到外套里的乘務名單仍在,將新拿到的幾張私記疊齊,放到另一邊。

  「剩下的也給我。哪些是親眼見的,哪些是你記得的,之後說清楚。」

  聞棲月點頭,右手剛碰到包帶,就被喬曼擋住。

  「你別再拎東西。護具要換,就說怎麼換。」

  林川舊護具的邊角早在顛簸中頂歪了,隔著襯墊硌著腫處。他沒有為生氣繼續硬挨,朝喬曼挪開身前的紙。

  「麻煩你。」

  喬曼讓唐雨用左手接住壓在聞棲月肩上的布,叫捐過卡的男人搭把手,穩穩托住小腿,才鬆開磨偏的固定。聞棲月躺在旁邊,指出新襯墊該避開的地方。她只用右手拉平了近處的一點卷邊,沒再搶著接腿。

  換到內側時,林川吸了口氣。

  「低一點。」聞棲月立刻說。

  喬曼停下來,照著調整。那股尖銳的硌痛終於退下去,林川繃緊的背慢慢靠回椅背。

  他低頭看她。她還盯著那條腿,仿佛只要少看一眼,就會錯過他疼的地方。

  「現在知道疼了?」

  「那時候也知道。」

  「那你還真下得去手。」

  「嗯。」

  林川一時沒說話。聞棲月的右手停在車沿,離他很近,沒敢再替他整理褲腳。

  喬曼扣好護具,讓他別急著試著抬腿,又回身檢查聞棲月的肩。工具車輕輕晃了一下,聞棲月咬住嘴唇。

  林川抬手,避開她手背的血線,握住了她腕側。

  「疼就說,別咬。」

  她鬆開唇,慢慢吐出那口氣,指尖蜷起來,碰了碰他的袖子。

  「你還讓我碰嗎?」

  「剛才不是碰了。」

  「以後。」

  林川看著她,握著手腕的力道沒有加重。

  「腿的事沒過去。你救過我,也別拿來抵。」

  「我知道。」

  「你要是還想留我,先問。別等我疼得走不了,再告訴我東西都備齊了。」

  聞棲月的指尖停在袖口。過了一會兒,她把最後幾張私記推到他手邊,沒有再壓著。

  「你看完,能不能先不走?」

  「我看完跟你說。」

  他沒鬆開她。喬曼換好壓在外層的布,鹿野收起舊護具,連同剩餘襯墊裝回灰包,交給唐雨放到工具車下。

  林川翻到最後一張。紙上只寫著一個名字,下面的日期被劃掉了,沒補新的。

  章允衡。

  「我上司。」沈知微說。

  她站到了輪椅旁,正要拿那頁紙,玻璃門外忽然響了兩下叩擊。

  林見川舉起槍。柜子外,一隻戴灰手套的手將長匣從碎玻璃的缺口推進來。木底刮過地磚,停在櫃腳,來人的鞋尖隨即退離門縫。

  「知微,舊東西收好。」

  沈知微臉色變了。她抬頭時,門外只剩遠去的腳步。

  「章允衡?」林川問。

  她點頭。

  見川沒有追,仍守著門。鹿野將匣子拖進來,匣蓋朝上,一行細字刻得很深。

  沈知微看清後,手停在自己的外衣袋上。

  「那是我以前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