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野抓住輪椅把手,桌下的灰手卻先攥住了她的腳踝。
餐桌朝後門滑去,將她拖倒。林川回身去拉,只抓住衣袖,輪椅也被帶得猛地一偏。鹿野的肩撞上桌角,袖子從兩人之間裂開。
「別跟著滑過來!」
她用另一隻腳去踢灰手,仍被拖出了倉庫。程梧追到門邊,餐桌已經撞開街口照相館的玻璃門,推著她穿過前廳,消失在櫃檯後的窄門裡。
那扇門砰地合上。
林川讓林見川推自己過去。喬曼叫其餘人跟緊,帶著工具車和抬少年的乘客離開倉庫。追兵搬動貨架的聲音還在後面,舊街的磚牆卻將那道門擠得越來越窄。
照相館裡沒有人。沈知微替喬曼騰開前廳的長凳,傷員剛放穩,林川已經到了那扇窄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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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野。」
裡面響了一下衣料摩擦聲,像有人貼著門坐了下來。
沒有回答。
林見川用彎鐵夾抵進門縫,試著往外撬。木頭裂了一點,整扇門卻往牆深處退,地上的半隻血腳印也被拖得細長。
門牌上的數字捲起來,背面露出鹿野的名字。細細的紙邊垂到地面,隨著她的名字一同往裡縮。
沈知微抓住那一截紙,鉗口合攏。
空白沿字跡漫開,窄門停在裂開的牆縫裡,門後響起一聲沒能叫完的名字。
沈知微低聲說:「快一點,只有九十秒。」
林見川繼續撬,門邊終於鬆開,露出一個能看進屋內的缺口。
林川看見一雙擺齊的拖鞋,鞋尖朝門。鹿野蹲在那裡,將其中一隻往前挪了一點,又收回手,像怕擋住回來的人落腳。
牆上的開關就在她肩旁。
「小野,開門。」
聲音從林川身後傳來。
他猛地回頭。前廳里,喬曼正在扶傷員,沒人站在他身後。櫃檯上的鑰匙卻自己轉了一圈,鑰匙尖刮著玻璃,兩短,一長。
「飯快涼了。」
鹿野的手碰到門把,又慢慢放下。
「別學了。」她說。
林川聽見這句,立刻俯近缺口:「是我。你往旁邊讓一點,見川在撬門。」
「我知道外面有你。」
她的聲音很近,聽著卻沒有往外走的意思。
「那你為什麼不應?」
門後靜了一會兒。
「他以前也是這麼回來的。我明知道聲音是假的,還是會先伸手。」
鑰匙又響了。這一次鹿野抓緊自己的袖口,沒去碰門。
林川的腳踏下壓著一個掉落的小包,是剛才從她肩上滑下來的藥食包。拉鏈被桌角扯開,半張舊底片卡在邊沿。
林川用傷著的右手取出來。片上那個握斷鑰的女人只剩很淡的輪廓,邊緣卻仍有一點溫熱。
「別折。」鹿野忽然說,「燒睡相那回,我撿起來的。」
「你一直留著?」
「只剩半張了。」
她沒再說藏了多久,只望著他手裡的缺口,像怕他一鬆手,那一點舊脈搏就會從縫裡漏盡。
門縫裡探出紙牙,朝底片咬過來。
林川往回一收,紙牙跟著探出,門把也輕輕動了一下。
「它想要這個。」他對沈知微說。
她將鉗柄抵進門邊,沒讓牙合住。林見川借著這點空隙再壓鐵夾,門終於向內開了一掌寬。
鹿野卻縮到了門後,擋住光的不是門板,是她自己。
「把燈開了。」林川說。
她搖頭。
「我一直等他自己開。以前我不開燈,他推門進來,第一句總問我為什麼又坐在黑里。」
「我看得見你了。」
「可我看不清你。」
她抬頭望著門縫。光只落到林川的膝上,那條斷腿仍在護具里。
「我怕一亮起來,還是只有我一個。」
前廳的工具車響了一聲。聞棲月想轉過來,被喬曼按住了肩旁的墊子。她沒有再動,只朝林川開口。
「讓她出來。」
林川回頭看她。
「她已經聽見了。你可以等她自己走。」
聞棲月的右手攥在車板邊,手背的血線還沒幹。她沒有說自己替他受了多少傷,可林川看見她望著那一掌寬的黑暗,連呼吸都繃緊了。
「我去她旁邊。」他說,「不讓她再等門外的人。」
聞棲月沒鬆手,也沒再叫他。
林川把半張底片遞到門縫前,紙牙追出來,咬住燒焦的邊角。他將片角留在齒縫裡,鬆開手,抬頭叫鹿野。
「幫我把門再拉一點。輪椅過不去。」
鹿野看著他。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扶著門板往後退,將那雙拖鞋踢開了。
林見川推輪椅過門檻。前輪歪了一下,鹿野立即蹲下來扶正,手搭在框上,沒有去拖林川的腿。
「往前一點。」林川說。
輪椅進了屋,林見川停在門外,鐵夾仍卡著門。
屋內很窄。鹿野坐回門邊時,膝蓋挨住了輪椅,她把手搭上林川衣領,停在那裡,沒有再向下摸。
「我還讓你推。」林川說,「你得先看清往哪兒走。」
鹿野低下頭,笑了一聲,鼻音卻很重。
「這句不是說回家以後。」
「是現在。」
她握住他的衣領,指腹慢慢碰到頸側的紗布。林川疼得偏了一下頭,她便避開傷口,將手貼到另一側。
脈搏在她指下跳動。
鹿野閉了一下眼,額頭貼過來,停在他額前。她沒有叫舊人的稱呼,只很輕地念了一聲林川。
「我沒忘他。」
「我知道。」
「他做過那些事,我也還是記得。」
鹿野的目光越過他,落到門邊那半張底片上。
「你說過,出去以後跟我另拍一張。」
「我記著。」
「可現在還是沒有。」
她沒有笑。林川聽見門外有人拖動工具車,輪子隔著薄門響了一下,她貼著他頸側的手便緊了一點。
「我怕你又說以後,然後就走了。」
「我現在就在這裡。」他將手搭在她的手背上,「你開燈的時候,我不走。」
鹿野看了他一會兒。門牌那片空白上已經開始透出很淡的筆畫,木頭輕輕顫起來,她卻沒再退回那雙拖鞋旁。
林川沒有催她,也沒有把手從她的手背上拿開。他稍稍往旁邊讓,給她夠開關留出地方。
鹿野自己抬手,按了下去。
燈亮了。
林川仍在她面前,嘴角被幹掉的血扯著,眼睛眯了一下,第一句話是:「總算看清了。」
門邊的紙牙猛地合攏。
留在齒縫裡的半張底片向門裡陷去,鹿野伸手想搶,牙縫裡卻已經滲出焦黑的碎屑。她停住,轉而抓緊輪椅扶手。
「先出去。」
她推著輪椅往後退,林見川在外面接住椅背,沈知微託過前輪。林川出了門,鹿野緊跟著跨過門檻,沒有為那半張舊脈搏折回去。
窄門朝里一縮,門牌上的「4」崩下來,落在沈知微腳邊。
她撿起殘片,去摸腰側,手停了停,又試了衣袋。鉗就握在她手裡,她卻遲遲沒找到往常收進去的位置。
林川看見了。那是她用過許多次的地方,此刻他也指不出來。
沈知微將鉗和殘片一併收進外衣袋,沒有問。
鹿野仍扶著輪椅,直到前輪落穩才放手。沈知微提起腳踏下的藥食包,遞還給她。鹿野拉上破開的拉鏈,燒睡相後剩下的那半張已經沒了。
聞棲月望著他回到工具車旁,攥著車沿的手終於鬆開。喬曼重新壓住敷料,讓她別急著說話。
舊屋的燈從門縫裡窄下去,最後只留了一條白線。門板向里翻折,背面露出幾筆褪色的字。
【逃跑包:B1-03。】
聞棲月忽然抬起眼。
「那是我寫的。」
林川問:「什麼時候?」
「回來以後。」她盯著那個編號,「比你早的那三個月。」